裁判长清了嗓子,青铜仪“当”地响了一声。
声音不大,但整个场子一下就静了。连风都停住,彩带也不晃了。云啾啾正仰头张嘴想咬那根离得最近的光带,听见这声,扭过头来,小手还指着天上,“花花——?”
没人应她。
裁判团九个人齐刷刷站起,青灰长袍一个样式,连袖口褶子都对齐。领头那位须发皆白,手里青铜仪抬高半尺,开口时字字顿挫:“大比三规,一听清。”
云火烈的手掌不动声色又热了一分,暖流顺着软垫渗进去。他低头看云啾啾脚丫子,裹在风系小靴里,肉乎乎的,动了两下。
“其一,参赛者限十七岁以下,异能不得越阶滥用。”老头顿了顿,目光扫过雷家青年握拳的手,“凡以高阶术法压制对手者,判负。”
云雷动鼻腔里哼出一声气,炸毛似的头发微微泛紫,指尖电光一闪即收。他盯着对面几个蠢蠢欲动的身影,牙关咬着,没说话。
“其二,禁用致残、封脉、夺识之术。”老头声音更冷了些,“伤及经络根基者,逐出大比,三年内不得参与任何世家共议。”
云土衍蹲在软垫后方,手指插进土缝里,灵土顺着指缝缓缓流动,在评委席底下织成网状结构。他眼皮都没抬,可耳朵竖着,听得一字不落。
“其三——”老头拖长音,全场屏息,“擂台范围内,非参赛人员不得介入战局。违者,同判负。”
这话一出,云风辞嘴角的笑淡了半分。他掌心的风帘悄悄加厚一圈,柔风绕着水晶软垫打旋,把云啾啾浅金卷毛吹得轻轻晃。
“但……”老头话锋一转,“若波及无辜,尤其是未成年幼童——”他目光落在云啾啾身上,“施术者直接废除异能,押送刑堂候审。”
空气紧了一瞬。
云寒霄终于动了。他没回头,只是双臂交叠的姿势稍稍松开半寸,霜线从鞋尖爬出去三尺远,咔咔结冰声清晰可闻。一圈冰环贴着地面蔓延,正好围住评委席外围三步距离。
谁都知道,踏进去试试?
裁判长收回目光,轻咳一声:“规则已明,各族选手入位备战,听令开赛。”
九人坐下,青铜仪收进桌底。场边再无人声。
云啾啾眨眨眼,不明白刚才那串话是啥意思。她只觉得哥哥们突然都不动了,像几根柱子钉在地上。她伸手去够云风辞垂下来的一缕发丝,没抓到,便扭身趴到软垫边缘,小腿一荡一荡,“风风,抱。”
云风辞低头看她,笑意重新浮上来,声音压得极低:“妹妹乖,现在不能抱。你看,大家都站着呢。”
她撇嘴,不满地哼了声,转头找别人。
云火烈立刻凑近,“要哥哥暖你脚吗?”
她摇头。
云雷动皱眉,“咋了?不舒服?”
她不理,只管伸手拍软垫,“起来!走!”
“不能走。”云土衍忽然开口,仍是蹲着的姿势,手里的泥兔子捏得更圆了些,“等他们打完。”
“打?”她眼睛亮了,扭头看擂台,“打架?”
“不是打架。”云光离半跪在台沿,光幕还在跳数据,头也不抬,“是比试。”
“哦——”她拖长音,似懂非懂,又趴回去看人群。那些穿蓝灰红衣服的少年全站好了,一个个绷直脖子,手放在腰侧,有的掌心冒烟,有的脚下裂纹蔓延。
她觉得有趣,咯咯笑起来。
这一笑,全场莫名松了口气似的。有人偷偷喘气,有人抹额角汗。
只有云衡闭着眼,手腕七粒光点缓缓旋转。他感知着空间褶皱的每一丝波动,耳边听着规则宣读的余音,心里却清楚——
这些条条款款,看着是约束选手,实则是在给他们划安全线。
尤其是最后一条。
他知道,大哥的冰环、四哥的地网、六哥的数据监控,都不是为了防比赛。
是为了防人。
防那些藏在规矩背后,眼神阴沉、心思浮动的“长辈”。
云光离指尖滑过最后一行数据,低声说:“东侧第三排,那个戴玉扳指的,灵压又偏了0.2赫兹。”
云衡没睁眼,“标记,次级警戒。”
“嗯。”云光离划掉提示,补了一句,“他看了幺妹三次,每次不超过两秒。”
“记下脸。”云衡声音轻得像风,“赛后查。”
云雷动耳朵抖了抖,记仇似的把那方向的人影刻进脑子里。他手插回兜里,雷纹肚兜贴着皮肤,温温的,随时能炸。
云风辞靠回石柱,指尖微勾,风帘又密了一层。他低头看云啾啾,“妹妹,困不?”
她摇头,指着擂台中央,“人多。”
“嗯,要开始啦。”他顺她话接,“等他们比完,咱们回家吃糖。”
“糖!”她眼睛放光,“五哥做!”
云火烈咧嘴一笑,“当然我做!别人做的哪有我的甜。”
“雷糖最烫。”她认真纠正。
“那是……特别暖。”他梗了一下,挠头,“下次做凉的。”
她咯咯笑,小米牙闪了闪。
云土衍默默又捏了只泥狐狸,放在她另一侧脚边。这次做了个张嘴笑的模样。
云啾啾发现了,伸手去摸,软的,凉的,逗得她拍手,“笑笑!”
“嗯。”他点头,“陪你笑。”
云寒霄始终没回头。但他眼角余光扫过记分碑,上面空无一字。他心里估算着首轮对阵可能,同时留意着脚下冰环的稳定度。霜气不能太盛,否则吓到她;也不能太弱,否则拦不住人。
他左手拇指轻轻摩挲袖口内侧一道细痕——那是去年她用口水给他擦脸时,指甲无意划过的。他一直没让人洗掉。
云光离忽然低声:“西北角两人,呼吸又不同步了。”
云衡睁开眼,目光掠过人群,空间褶皱无声收紧,“盯住。”
“好。”云光离手指一划,新警报锁定。
云啾啾不知道这些。她只知道椅子暖,风轻轻,哥哥们的气息围着她,像一层看不见的壳。她晃着腿,哼起跑调的歌:
“花花飞,鸟鸟追,哥哥高,妹妹矮,土熊土熊不要睡——”
云土衍耳朵动了动,没说话,但手又动了,新泥团在掌心流转。
云雷动听着她唱,紧绷的肩线松了丝缝。他低头看她脚踝上被草刺扎的小红点,已经褪了色。他咬牙,心想待会儿要是谁敢让她摔一跤——
不用他动手,大哥的冰就能把人冻成桩。
云风辞轻笑一声,掌心风流微转,把一根飘落的彩带卷到她头顶,绕了个圈。
她伸手去抓,没抓住,反而仰倒回软垫上,笑出酒窝。
全场安静地看着这一幕。
裁判团没人说话。九双眼睛盯着擂台,手按在青铜仪旁,随时准备鸣锣。
选手们站定位置,呼吸调匀,灵力隐现。
云家兄弟站定方位,气息如锁。
云啾啾趴在软垫上,下巴垫着手背,眼睛亮亮的,看人,看天,看彩带。
风又吹了一下。
她忽然坐直,指着最远处一个穿灰袍的人,“那个,藏东西。”
云光离猛地抬头,光幕瞬间刷新。
云衡瞳孔一缩,空间感知全力展开。
云雷动雷纹肚兜“滋”地一声亮起。
那人袖口微动,一枚符纸滑出半寸,又迅速塞回。
“七哥。”云光离声音压到最低,“追踪符,刚激活0.3秒。”
“记档。”云衡闭眼,“赛后处理。”
云风辞笑着摸云啾啾脑袋,“妹妹真厉害,看得清。”
她得意地扬下巴,“我看得清!”
云火烈低声:“以后谁敢欺负你,你也这样,指出来。”
她用力点头,“嗯!”
云土衍终于站起来一瞬,将一只新捏的泥老虎放在她面前。虎口张着,像是在吼。
她伸手戳虎鼻子,咯咯笑。
云寒霄依旧背对着她,可交叠的手臂松开了。他站在最前,像一座山,挡住了所有视线。
裁判长缓缓抬起手。
全场屏息。
云啾啾晃着脚,小腿一荡一荡。
她不知道什么叫大比,也不知道什么叫规则。
她只知道今天人好多,彩带会飞,椅子暖,哥哥们的气息围着她,像一层看不见的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