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九章 管营
午后,管营的来了。他姓魏,名昌,四十来岁,脸上常年浮着层油光。我在沛县见过他,那时他还在县衙里当个仓吏,见人就哈腰。如今在南郑,倒把腰直起来了。他站在院中,先看房,再看我。吕媭在灶房没出来。我让他到廊下坐,他不坐,说:“王后,我来对个粮数。”
我让婆子把灶上温着的水端来。他摆了下手。我让婆子倒了一碗。他这才接了,也不喝,只说:“萧何这几日不在,西大营对不上数。汉王家眷的粮,历来是单走。有人把话递到营里,说王后这边手松,把粮分给没上户的人。”
我看着他。他说完也不急,拿碗盖撇水沫。我把碗从他手里拿过来,自己喝了一口。他愣了一下。我咽下去,才开口:“你说的是郦家,还是陈家?”他脸皮一抽,像没料到我直接点。我继续说:“郦家粮食被扣,陈家半石粮你发给了谁?萧何补了陈平家的粮,你倒来问我家眷的粮。魏昌,谁递的话,你让他来当我面说。”我把碗放回他手边。
他“呵”了声,说:“王后这是听人挑拨了。我也是为营里想。口粮一乱,兵心就散。”我“呵”了回去:“兵心散不散,不在这几户女眷身上。你今日来,是要我把家眷粮册交出去?”他忙说不敢。我看他。他额角有汗。天凉,他汗什么?我不逼。我让婆子把账册抱出来,两卷,不重。我当着他面铺在阶上。他退半步。我指着其中三户:“你记着。这是刘盈的粮,不是我的。”他低头看,没说话。
“你是管营,最懂粮往哪走,也最懂粮怎么少。你今日来,不是对粮,是探我。我告诉你,我这里没粮,就这些人。粮分下去,谁能活,谁不能活,你比谁都清。”我把册子一卷,抱回屋。他站在阶下。吕媭这时端了盘炒豆出来,往我边上放。她没看魏昌。我拣了一粒,没吃。魏昌站了会儿,才说:“王后别恼。营里也是没主意。”我摆手:“你回去吧。把下月的盐先备好。少了哪家,我让你在册子上找。”他应了声,走了。我看着他的背影,像条湿了的影子。门一合,我让吕媭把豆端回灶房。她说:“那人一出门,脸就掉下来了。”我“嗯”了声。这城里,谁的脸都没藏得那么快。他今日来,不是粮,是探我手里到底攥着多少。我不能露。也露不得。我手里的,就是这几家人的命。谁想拿走,先得看我让不让。我把册子压回枕下。刘盈醒了,在里屋叫。我进去。他脸潮红,像又长了一颗牙。我抱他出来。外头太阳白着。我让吕媭把窗推开。风进来,带着点焦灰味。我闻了闻,说:“谁家又在烧湿柴。”吕媭说:“巷尾那家。”我点头。这城,没一处不潮。连烟都像被水泡过。可还是得烧。我抱刘盈站在檐下,看那烟慢慢散。它散之前,像有形状。过了会儿,就什么也没了。我也回屋。这,就是一天。有人来,有人走。有人问粮,有人怕。我一句话不多给。全让他们自己揣。揣来揣去,也就老实了。这,不是狠。是得活。活得久,才护得住这一院子。我关门。今日,就到这。刘盈又伸手抓我。我握住。他抓得紧。我痛。我笑。好。就这样。日子,还没完。我看得见。管他外头怎么变。我守我的。不松手。这,比什么都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