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章 分盐
魏昌走后，我关起门坐了一会儿。吕媭把炒豆又热了热，端进堂屋。我拣了一粒，放嘴里，没嚼透就咽了。她问：“他来，就为问粮？”我说：“来认门。”她“哦”了声，把豆挪到刘盈够不着的地方。刘盈正盯着那盘豆，嘴张着，像只等食的小雀。我拿了一粒，掰成两半，递他半粒。他含住，不咬，只用牙床磨。
第二天，我让吕媭把几家女眷都叫到宅里来。不是全叫，分了上下午。上午来的是郦家、沈氏、周氏。下午是张氏和城东两家新上户的。我让婆子把盐分成小包，摆在案上。每包大小不一。周氏先到，一眼扫过去，没问。沈氏拿起一包，掂了掂，说：“这是按人分的？”我点头。郦家娘子没伸手，只站在边上。我让她坐，她才坐下，手搁在膝上。我让吕媭给她们倒水。水是温的，没放盐。我让吕媭当众把各家的包点清。周氏那一户三口，大半包。沈氏家五口，满一包。郦家就她和一个老仆，小半包。郦家娘子看着那小半包，没说少。我让吕媭把自己家的盐罐抱出来，当众舀了一勺，添进郦家包中。沈氏“嗯”了声。周氏看我一眼。我没解释。让她们知道，这盐，不是看人下菜，是看锅里还有多少，也看谁先张了口。张了口的，我可以多给。没张口的，我也看得见。
下午那几家，张氏也来了。她换了身衣裳，头发梳得紧。我按人给。她孩子小，算半口。我多捏了一撮。她红了脸，往后退。吕媭把盐包塞进她手里。她握了，没再推。城东两家，一家五口，一家两口。我都按人头，让吕媭唱数。吕媭声音脆，像报菜名。那几个妇人先还拘着，后来也笑了。分完盐，我让她们再坐。没人走。我便让吕媭把前日萧何送来的新米拿出半斗，分作几份。一人两把，用荷叶包了。沈氏问：“这米是军粮？”我说：“不是。是萧何从西市换的，细粮，不多。”她们才收下。张氏走时，我没留。她出门后，吕媭回来，说：“张姐姐在巷口站了站，往西去了。”我“嗯”了声。
天快黑时，刘邦那边派了人回来取冬衣。是个二十出头的兵，满脚泥，说汉军已过散关，正在陈仓一带和章邯耗着。他带了一袋军中信件，先交给萧何。萧何拆看了，又让我过去。我到时，他正对灯坐着。信很长，写在帛上，字密，有几处糊了，像水洇的。他拣紧要的说。说前方粮草吃力，说章邯缩在城里，不出来。说韩信让后队把栈道全拆了，不留退路。我听完，问：“那兵回去，带多少东西？”萧何说：“一人一马，能带多少算多少。”我点头。第二日，我让吕媭把家里几件厚袄都翻出来，又去几家收了旧絮，打了两条夹被。萧何让人包了干粮，又塞了半罐酱。那兵走时，我让吕媭给他端碗热汤。他喝了，脸上有了活气。我让他给刘邦带句话：家眷有盐吃，别惦记。他应了，翻身上马。我站在门口，看那马拐出巷口。天又灰了。风从北边来，把地上的干叶卷起来，像些没落稳的旧信。我转回屋。盐已经分完。米也分了。还剩下半罐酱。我让吕媭收好。这，就是我的活法。不慌，不散。一口，一口，把人拢住。日子，还得往前。我坐下。刘盈爬过来，往我腿上靠。我摸他。他头热乎乎的。这屋里，不富，可稳。谁也别想从外头把这稳偷走。我“呵”了声。吕媭抬头。我摇头。她低头继续缝。这，就是一天。好着呢。我吹了灯。外头的风更大了。我睡。门关着。这，就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