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声越来越近。
月光从云层边缘漏下来,照在荒原上,照出那队人马模糊的轮廓。约莫四十余骑,马匹深色,骑者穿着灰褐色短袍,腰间挎刀,马背上没有旗帜。他们沿着官道驰来,马蹄踏在干裂的泥土上,扬起一阵细尘。队伍最前方的那个人,身形厚实,面皮黝黑,正是郭姓人。他勒住马,在距离林小七约莫二十步处停住了。他身后的人马也随之停下,一排马匹在月光下微微喘着气,鼻息喷出一团团白雾,像是在夜色中燃起的一排无声的灯笼。
郭姓人没有下马。他坐在马背上,低头看着林小七,目光在林小七手中的那杆矛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,落在他身后的玉玲珑身上,最后回到林小七脸上:“你一个人?”
林小七没有回答。他握着那杆矛,站在月光下,像一棵被月光钉在土里的树。
郭姓人又说:“那批铁料,你搬走了。我今晚来,不是抢,是讨。”
林小七开口了:“铁料不在城外。你讨不到。”
郭姓人沉默了片刻。他翻身下马,落地时靴子踩在碎石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他没有朝林小七走,只站在原地,双手自然垂在身侧,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,终于又直起了腰杆。他开口说:“慕容少侠,我一向敬重你师父慕容坚。但你也知道,那批铁料,是周先留下的。周先不是你的师父,也不是我的人。他藏那批铁料,是为了铸兵器,但铸兵器需要有人用。那批铁料在我手里,我能让它铸成兵器,送到边关将士手中。”
“你搭上了西夏人。”林小七说。
郭姓人的目光闪了一下,但没有回避:“搭上西夏人,是为了找出路。那批铁料,如果只靠我一个人,运不出去。但只要那批铁料铸成兵器,卖给边关的将士,换取粮草和军饷,就能养活三支骑兵队。”
“卖给边关将士?”林小七重复了一遍,“郭爷,你准备把兵器卖给边关将士,然后从他们手里拿回粮草和军饷?”
郭姓人没有答话。他站在月光下,像一尊被风削过的石像,沉默了很久,才开口说:“慕容少侠,你觉着,那些边关的将士,手里的兵器,是哪来的?朝廷给的,军器监造的,从太原府运来的。但你知不知道,太原府运来的那些兵器,有多少是铸得不好、用一次就断的?有多少是铁料不足、打薄了的?你师父当年在军器监,就是看不惯这种事。他铸了一批好兵器,但没有用上。周先也铸了一批好兵器,也没有用上。为什么?因为朝廷不要。朝廷只要省钱的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低了一分:“那批铁料,我拿到手,铸成兵器,不经过朝廷,直接送到边关将士手里。他们缺兵器,我有。这就是我能做的。”
林小七没有接话。他握着那杆矛,站在月光下,风吹动他的衣角,他沉默了很久,才开口说:“郭爷,你说的事,我听明白了。但我今天,不能让你把那批铁料拿走。”
郭姓人看着他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如果你把那批铁料带走,它能铸成多少兵器,卖给多少人,我管不着。但我知道一件事:你今晚来,不是来买铁料的,是来抢铁料的。你带了四十个人,带着刀,没有带钱。”林小七说,“你嘴里说的是讨,但你心里想的是抢。”
郭姓人的目光沉了一下,但没有动怒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棵被风拧了很久的树,最终只说了一句:“你说得对。我今晚是来抢的。”
他退后半步,抬手,朝身后一挥。
四十余骑同时动了。马匹嘶鸣声从夜色中爆开,像一声被撕开的布帛。蹄声从二十步处压过来,像一阵贴着地面滚过的雷鸣。刀光在月光下一片一片地亮起来,像翻涌的浪头,朝着林小七的位置压来。
林小七没有退。他握紧手中的矛,向前踏了一步。这一步不大,但这一步踩下去,像在地上扎了一根桩。他站在月光下,矛尖朝前,迎着那队人马,没有闪避,也没有后退。
玉玲珑动了。她侧身从他身后闪出,短刀出鞘。刀光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,像一轮被切下的月影。她没有朝马队正面冲去,而是沿着侧翼快速移动,刀光在黑暗中一闪即逝,随即响起一声闷响,第一匹马的骑手被刀背砸中肩窝,从马上翻落下来。马匹受惊,嘶鸣一声,偏了方向,撞向旁边另一匹马,两匹马相互冲撞,队列顿了一下。
林小七的矛在这一个顿挫的间隙中出手了。他向前迈出两步,矛尖从马头旁伸出,刺入第一名骑手的肩窝。那人闷哼一声,从马上滑落。林小七抽矛,侧身避开一匹擦身而过的马,借着马匹冲势,将矛身横转,枪杆击中了第二名骑手的小腹,那人勒住马,弯腰捂住腹部,滚落马鞍。
两匹马倒地,队伍的前排被撕开一道口子。郭姓人站在后方,依然没有动。他看着林小七在月光下出矛、收矛、再出矛,动作干净利落,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子,每一次弯曲都恰好避开刀锋,然后借势反弹,矛尖准确地刺入下一个目标。
他握了握腰间弯刀的刀柄,没有拔刀,只大声喝道:“都给我退!”
马队像一张被拉扯的网,开始向两侧散开。骑兵纷纷勒住缰绳,让出一片空地。郭姓人慢慢走上前来,脚步不紧不慢,走到了林小七面前约莫十步处。他停住,月光照在他脸上,照出一层薄薄的油光。他开口说:“你有好矛。但你拦不住我。我今晚可以把人撤走,但下一回,我会带更多人来。”
林小七没有接话。他握着矛,站姿没有变化,像一座被月光浇铸的碑。
郭姓人又说:“慕容少侠,你守住那批铁料,守得住一时,守不了一世。你最好想清楚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转身朝马匹走去,翻身上了那匹深色的马,没有再看林小七一眼,勒转马头,带着四十余名骑手,沿着官道向北退去。马蹄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了,像一阵退潮的海浪,终于消失在远处的地平线尽头。
林小七站在月光下,握着那杆矛,站了很久。他没有动。风吹过他身侧,吹动他的衣角,他缓缓将矛尖朝下,顿在地上。矛尖入土三寸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他低头看着那杆矛,月光照在矛身上,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。
玉玲珑从侧面走过来,短刀已经回鞘。她走到他身边,没有问话,只站了一会儿。远处的马蹄声已经完全消失了,荒原上恢复了寂静,只剩风声和月光。
林小七收回矛,低声说了一句:“他还会来。”
玉玲珑没有接话。她看着远处的官道,看着那片被马蹄踏碎的月光,看了很久,才说:“那就等他来。”
两人转身,沿着城墙根下的土路,走回绥德城。城门虚掩着,韩将军站在门洞内,像是已经等了很久。他看见林小七和玉玲珑走进来,没有多问,只说了一句:“人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林小七说,“还会来。”
韩将军没有再问。他转身,沿石阶走上城墙,背影在月光下显得佝偻而沉实。林小七走回院子,在枣树下站住,把矛靠在墙根下,与那四杆并排立在一起。他站在那五杆矛前,月光照在五道暗红色的矛身上,泛着沉静的光泽。他站了片刻,蹲下来,伸手握住那杆新铸的矛的刃口,指腹在冷白色的光泽上停了一瞬,又收回来,站起身来。
他走进屋里,没有点灯,在床沿上坐下来。窗外的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,落在地面上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他坐了很久,没有躺下,也没有合眼。他望着窗纸外那片月色,像是在想什么,又像什么也没有想。过了很久,他低声说了一句:“我师父要是能看见今晚,大概会摇头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沉默了一会儿,又轻声补了一句:“也可能,他会点头。”
他侧过头,看了一眼窗外墙根下那五杆矛的剪影,然后终于躺下来,合上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