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一章 家书
又过了几日,天晴得干冷。我让吕媭把几件旧袄拆了,弹成絮子。她手轻,弹得匀。刘盈趴在席上看,一把一把把絮子往自己脚上盖。我抱开他。他闹。我给了半块干饼,他攥着,不闹了。
萧何一早就来,说昨日送信的兵又派回来了,带了几封家书。我接过来。三封。一封给周氏,一封给吕须,还有一封是刘邦让转我的。我先拆了刘邦的。他字大,写得急。说已到陈仓,和章邯前后见了三仗,赢了两仗。说天冷,兵士多病,让我把城里能收的药材都收一收。又说:“家里若断盐,让人去找萧何。不必声张。”我折好,放进袖中。萧何问:“他怎么说?”我说:“药。”他点头。
我让吕媭把那两封家书送过去。周氏那边,我怕她听了多心,没让吕媭多留。吕须那封,吕媭回来说,吕须当着她面拆了,边看边骂樊哙。骂他信里只写三行,还让她别跟人吵架。吕媭学得绘声绘色。我“呵”了声。她见我笑了,也笑了。
中午,我和萧何去了趟药铺。城里的药铺只一间,门脸小,药架半空。我让掌柜把能退热的、治咳的、止泻的都理一理。他说有几味快见底。我记了名,又去城西找邹婆子。她家在槐树后,门半掩。我进去,她正晒药,满院子苦气。我说明来意。她让我把几种草根分开装,说外头买的有些没晒透,不经煮。我道谢。她摆了下手,说:“先顾活人,再顾病人。”我把这话咂了咂,没接。她这人,说话像下针,不轻不重,刚好扎在地方。
两日里,我收了几大包药,堆在灶房外的小间。吕媭按类分好,又拿草纸包成小份。刘盈见我忙,也不缠。他最近爱扶墙站着,一站半天。吕媭说他长腿了。我“嗯”了声。这娃,在兵荒马乱里,还照着自己的日子长,这比什么都强。
临去前方前一晚,萧何来了,领来几个兵,把药装了半车。我让吕媭从灶上捡了几个窝头塞给他们。他们不肯接。萧何说:“拿着。路上没火。”他们才拿了,狼吞几口。我站在门口,看他们吃。有个兵,年纪不大,嘴里咬着窝头,眼角却红了。我别开眼。外头冷。风从北边来,刮得衣角“啪啪”响。我让吕媭把我新做的那双厚底鞋找出来,给萧何。萧何说:“这双你做了整七日。”我说:“你脚也冻。”他接了,没说话。天光暗下来。他们出发。我站在院中,没送远。吕媭把门关好。刘盈已经睡下。我回屋,又写了几行字,装进小布包。明日让萧何找机会递到前头。不是家书。是药单和所缺之物。我知道,刘邦要的不止是药。他是在看,我从这里,能给他送多少活。他看他的。我做我的。我不怕被看。我只怕做不够。这南郑,眼下就是我。我若不转,后头就更冷。我吹了灯。外头风大。我听着。像有马蹄,又像没有。这夜里,人和路,都像浮在风里。我睡着。刘盈的手搭在我胳膊上。热乎乎的。这,就是根。我往他那边靠了靠。风再大,吹不散这屋里一点暖。我信。所以我睡着。等明早,再起来分药,守城,活人。这,就是我的日子。不响,可重。一脚深,一脚浅,踩得全是命。我认。也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