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姓人离开后的第三天，绥德城来了一支马队。
这次不是四十骑，是八十骑。旗帜在风中展开，是灰蓝色的，中间绣着一柄弯刀，是郭姓人的旗号。马队在城外约莫两里处停住，没有立刻进逼。骑手们下了马，在荒原上列成阵形，像是要在城外扎营。消息传到城墙上时，韩将军正在擦他的旧刀。他停下手中的动作，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面灰蓝色的旗帜，沉默了一会儿，只说了一句：“他这回是真的来了。”
林小七站在院门口，背着那杆新铸的矛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袍，腰间系着短刀，脚下是一双已经磨得发白的布鞋。他像一尊石像一样站在院门口，望着远处那面旗帜的方向，没有动。玉玲珑从屋里走出来，手里拿着一块干粮，递给他。他接过来，咬了一口，慢慢嚼着，目光没有离开远处那面旗帜。赵七从城墙根下走过来，手里握着那根粗木棍，站到他身侧，没有问话，只等着。
林小七把干粮吃完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：“赵七，你守着那四杆矛。玉玲珑，你跟我走。”他没有回头，沿着城墙根下的土路，朝城门走去。玉玲珑跟在他身后，步伐轻快，无声地踩在干土上。城门已经关上了，城门口的守卫换成了韩将军亲自带的人，都穿着旧铠甲，手里握着长枪，站得笔直。韩将军站在门洞内侧，看见林小七走近，只问了一句：“怎么打？”
林小七没有停步，只边走边说：“出城。别让他们靠近城墙。”
韩将军没有拦他，只挥了挥手，让守卫推开城门。城门缓缓打开，门外那片荒原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干枯的金色。八十骑的影子在荒原上排成一片，刀光在日光下像一片零碎的水面。林小七走出城门，没有回头。他走过护城河的吊桥，沿着那条约莫两里长的土路，走向荒原深处。玉玲珑跟在他身侧，步伐与他保持一致。两人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，在距马队约莫五十步处停住。
郭姓人骑马站在队首，没有下马。他看着林小七走近，没有开口，目光在林小七手中的矛上停了一瞬。他看到林小七只带了一杆矛，目光里微微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。他没有多言，只抬了抬手指，身后八十骑中冲出二十骑，马蹄扬起尘土，从正面压过来。
林小七握紧手中的矛，向前迈了一步。他没有等人马冲到面前，先动了。他迎着马蹄冲势，侧身滑步，从两匹马之间的间隙中穿过，矛身从马腹下方掠过，枪杆扫过马腿，第一匹马嘶鸣一声，前腿跪倒，骑手被甩出马背，在地上滚了两圈，不动了。他没有停步，继续向前，矛尖在日光下划出一道极短的弧线，刺入第二名骑手的肋下。那人从马上滑落，马匹惊得偏了方向，撞向旁边的马，又带倒了一匹。
二十骑的前队被撕开一道口子，林小七没有正面硬挡，他在马队的间隙中穿行，出矛、收矛、侧身、滑步，动作干净利落，像一根被风吹动的芦苇，每一根被风压弯时都恰好避开刀锋，然后借势回弹。玉玲珑没有正面迎敌，她沿着马队侧翼快速移动，短刀在日光下闪现，每一次闪现都精准地击落在骑手的手腕或肩窝处，刀背，不取人命，但每一次击落都足以让那人握不住刀柄，从马上跌落。
二十骑很快被放倒了一半，剩下的一半勒住马，不再朝前冲，只在外围打转，像是在等命令。郭姓人坐在马背上，看着林小七和玉玲珑在阵前穿梭的身影，没有下令增援，也没有下令撤退。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杆矛上，像在打量一件他未能得到的旧物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开口了：“收队。”
剩余的骑手纷纷勒马，退回阵列中。荒原上留下几匹散落的马和十来个滚在地上的人，有的正捂着伤口呻吟，有的趴着没有动。林小七站在荒原中央，握着那杆矛，矛尖朝下，滴血未沾。玉玲珑站在他身侧，短刀已经回鞘，刀身上干干净净，连灰都没有沾。
郭姓人没有下马，他坐在马背上，与林小七隔着约莫二十步的距离，开口说：“慕容少侠，你在用矛，我不拦你。但你那五杆矛，铸得再好，也不够八十个人打。”他顿了一下，“我今天带来的人，只是前队。如果你不把铁料交出来，我会带更多人来。下一次，我会带一百二十骑。”
林小七没有接话。他握着那杆矛，站在日光下，像一棵种在荒原上的树。风吹过他的衣角，他没有动。
郭姓人勒转马头，带着剩余的骑手沿原路退去，马蹄声扬起一阵尘土，在日光中渐渐消散。荒原上只剩下几匹散马和那些倒地的人。林小七依然站在原处，握着那杆矛，站了很久。他弯腰捡起地上被遗落的一把弯刀，看了一眼，随手放在旁边的石头上，然后转身，朝绥德城的方向走去。玉玲珑跟在他身后，两人沿着那条约莫两里长的土路，走回城门。城门在他们身后合拢，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走进院子，林小七在枣树下站住，把那杆矛靠在墙根下。他没有进屋，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走到墙根下，蹲下来，伸手握住另一杆矛。他看了那杆矛很久，像是在看一件他已经不再陌生的东西。赵七站在一旁，没有问话，只等着。过了好一会儿，林小七低声说：“还有四杆。还不够。”
赵七看着他：“你打算怎么弄够？”
林小七没有回答。他蹲在墙根下，握着那杆矛，沉默了很久，才说：“明天，我们去铁旗岭。把周先藏的那些铁锭运过来。这一趟，我们得用上那批铁料。”
赵七没有追问，只点了点头。林小七站起身来，走回屋里，把门掩上。窗外传来风声，带着远处荒原上干燥的气息。他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，望着窗纸外那棵老枣树的影子，沉默了很久，才躺下来，合上了眼。
第二天清早，林小七带着赵七和玉玲珑，牵着三匹驮马，从绥德城北门出发。他没有带那五杆矛，只带了一把短刀和一根铁钎，像是一个寻常的赶路人。出了城门，沿着荒原上的旧路，向铁旗岭方向走去。走了约莫两个时辰，到达铁旗岭矿道口。他蹲在矿道口观察了一会儿，确认没有异常痕迹，才弯腰钻了进去。矿道内依然漆黑，他沿路走到铁闸门前，掏出那把生铁钥匙，打开锁，推开闸门。那堆铁锭依然整齐地码放在墙角，油布覆盖着，像一座沉睡的碉堡。
他蹲下来，一捆一捆解开麻绳，分装在驮马背上。铁锭比上次更多，几乎装满了三匹马。他扎紧最后一根麻绳，站起身来，拍了拍马背，低声说：“走。”三匹驮马迈步，沿着矿道缓缓向外走去。马蹄踏在矿道地面上，发出闷响，像一排沉实的鼓点，敲在黑暗的矿道深处。
出矿道时，日光正烈。他把驮马牵到矿道口外的土路上，沿着来路向绥德城走去。走了约莫一个时辰，前方出现了绥德城灰黄色的城墙轮廓。他牵着马，从北门进城，沿着城墙根下的土路，走到那座旧库房门口。他掏出钥匙，打开门锁，把铁锭一捆一捆搬进库房，码放在墙角。他搬完最后一块铁锭，直起腰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站在库房门口，看着墙根下那堆铁锭。铁锭在黑暗中泛着暗青色的光泽，像一座沉默的山。
他关好库房门，锁好锁，转身走回院子。院子里那五杆矛依然靠在墙根下，日光落在矛身上，泛着沉静的光。他站在院子中央，望着那五杆矛，又望了一眼库房的方向，沉默了一会儿，才说：“铁料够了。现在，就差怎么用它们了。”他没有再说下去，走进屋里，在床沿上坐了下来。窗外日头偏西，在墙根处落下一道长长的影子。他没有点灯，只坐在床沿上，望着窗外，像在想一件他还没有想好的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