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二章 问药
药送走之后，南郑又凉了一层。我每日早起，先看天色，再看院中那棵枣树。叶早落尽，枝上只剩干壳，风一过，簌簌响，像谁在暗里数着什么。吕媭把晒好的药材又翻了一遍，说有几味潮了。我过去，用手一捏，发软。南郑的潮气像从墙里长出来的，怎么晒都留不住干。我让吕媭把灶灰炒热，用布包了，铺在药下吸潮。她“嗯”了声，忙去了。她如今做事，已不用我多讲。哪样先，哪样后，她心里有谱。
半上午，张氏上门。她提着一只旧陶罐，装了半罐热水。她说从城东来，风硬，怕孩子路上冻着，罐里水是给孩子暖手的。我让她把孩子抱出来。那孩子脸冻得发红，鼻下挂着一点清涕。我拿帕子擦了，又让吕媭去化点蜂糖水。蜂糖是上回郦家娘子送的，不多。吕媭舀了小半勺，搅在温水里。孩子小口喝，眼睛一会看碗，一会看张氏。张氏说：“陈平前晚回来，脚上全是水泡。我给他挑了半宿。他倒好，天不亮又走了。”我“哦”了声。她继续说：“他说汉军已进关中，章邯的兵开始散了。若真能拿下咸阳，他就要随军驻进去。到时候我和孩子得自己跟过去。”我抬头。她眼里有东西在闪。不是泪，是怕里夹着躁。
“你不想去？”我问。
“不是不想。是没底。”她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，“南郑再苦，好歹有你和吕媭。去了新地方，又是从头来。他成天不在，我这孩子还小。”我让她把水喝了。她摇头。我把碗接过来，搁在案上。我没劝。女人心里的事，不是劝能下去的。得她自己把道理想明白。想不通，我今日说一百句，也只在皮上。
“他若是带你们去，你就去。走前，我让萧何把你的户先留着。到了外头，有人欺负，你报曹家、吕家，他们不敢不问。”我看着她，“你一个人带娃去，我让吕媭送。路上有伴，比没伴强。”张氏听进去了，嘴动了一下。她没再说。吕媭把孩子带去院里晒太阳。张氏跟着出去。我站在门口，听见吕媭教孩子念枣，念了三遍，孩子还是说“早”。张氏笑了。那笑声很轻，像从水底冒上来的。我靠门站了一会儿。风从南边来。这城里，每天都有人走，有人留。我能做的，是把能留的，留得安心。该走的，走得不慌。我转身回屋，把昨晚包好的几包药又数了一遍。少了一包。我让吕媭进来问。她一拍脑袋，说昨儿郦家娘子来送蜂糖，见地上摊着药，她顺手给了她一包。说她夜里总咳。我“嗯”了声。这药是给前头的，但也不差这一包。郦家娘子拿，比我送还让她容易接。我没怪吕媭。只让她把数记上。她点头，拿炭条在墙角画了一道。画完了，抬头，说：“姐，你昨晚说，药得先给能上路的。郦家娘子不算。那这包，算不算我错？”我看了她一眼：“不算。你懂得看人疼，就是没白跟。”她“嘻”了声，又去带刘盈。
天又阴下来。我坐在门槛上，把刘盈换下的夹裤拿过来，一针一针补。手冻得发僵，顶针推不上去。我起来，用牙拔。吕媭在灶房喊：“姐，火起了。”我“嗯”了声。屋里暖和起来。刘盈爬到我脚边，揪我裤腿。我放下针，把他抱起来。他重了，小身子肉乎乎的。我拿脸贴他。他“咯咯”笑。外头有风。我抱着他，晃了晃。这，就是家。没什么大道理。有人喊，有火起，有孩子笑。我就还在。这，就是活。我能记住的，就这些。别的，让风去记。它跑得远。我记眼前。这，就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