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三章 冬被
天没亮,有人拍门。
吕媭去开的。来的是城东新上户那家的妇人,姓徐,男人叫徐二,早先跟樊哙出力的,后来留在南郑守城。她站在门口,脸上没血色,手里抱着个孩子。那孩子还睡着,身上只裹了层薄絮。她说昨晚屋顶漏风,家里两条被子全潮了,孩子冻得直哭。说着,她嘴唇就哆嗦起来,也不知是冻的还是急的。
我让她进屋。吕媭去灶房把火拔大。我从里屋拿了条旧被,裹在她孩子身上。那孩子醒了,眼珠黑,看人时定定的。我摸他脚,冰凉。我让吕媭去熬姜水。她“嗯”了声,跑着去了。徐氏要说话,我让她先别出声,把气匀了。她闭着嘴,眼泪却掉下来,砸在被面上。
姜水端来,我让她喝。她不喝,先喂孩子。孩子喝了两口,呛了。我接过来,自己喂。徐氏坐在一边,把手伸到火前,十根指头红得像萝卜。我问她:“家里就这一条絮被?”她“嗯”了声,说:“前日拿去拆洗,还没干。昨晚就搭在绳上。屋里没别的了。”我让吕媭去把那床旧被也包上。又让她从柜里翻出半段旧棉,给徐氏带回去。她忙说:“这使不得。”我把棉塞进她怀里:“不是白给。徐二这两日值夜,你把被烘干,别让他湿着睡。”她听了,才接。
天大亮后,我把这条巷子里没冬被的人家都过了一遍。有棉的,能凑合。没棉的,不是一家。我让萧何从旧军资里匀几床旧毯。他说:“都有主了。”我说:“我不信。你再翻,总能找到几领。”他笑了下,走了。过了午,他让人送来三床旧毡,又破又硬。我拿手一按,能挡风。我让吕媭送出去。一床给徐氏,一床给巷尾断腿男人,一床给了郦家娘子。她门前最当风。吕媭回来,说:“郦家娘子非要把自己家的干枣给我。我没接。”我“呵”了声。她如今也懂,有的东西能收,有的不能。
傍晚,天灰得发黑。我把刘盈喂饱。他窝在我怀里,两只脚丫子不停蹬。我拍他。他嘴里“咿咿”地叫。我忽然觉得,这屋里暖得发沉。外头越冷,里头越要热。我让吕媭把灶上煨着的小半锅粥端下来。我们一人一碗。刘盈喝稀的。他先是不肯,后来我用筷子蘸了点,抹他嘴唇上。他咂了咂,张开了嘴。我笑。他也笑。那笑,软乎乎的,像块刚蒸好的糕。我看着他。这日子,冷是冷,难是难。可孩子还能笑,屋里还有火,人就散不了。我吃我的粥。吃完,洗了碗。吕媭抱刘盈去睡。我坐在窗前,把徐氏的事记在账上。这不算什么大事。可我知道,城里的冷,不是一天能扛过的。往后,谁家少被,谁家缺柴,我都得心里有数。这,才叫管。不是等出了事再去救。是把事掐在没大之前。我合上账。外头,风又起了。我拨了拨灯。那光跳了几下。我吹了。睡。明日,再走。这,是活。也是责。我接着。不推。不怨。这一屋子暖,不是白来的。是我一口一口,从日子里熬出来的。我信。这,比什么都要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