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四章 冷风
这几日,风从北边来,没停过。巷口的旧旗被撕成布条,啪啪地拍着墙。我让吕媭少开门,灶房留道缝透气。刘盈也不往外抱,成日在屋里爬。他闲不住,扶着桌腿立起来,又跌坐下去。跌了不哭,自己哼一声,再去攀。
萧何来了两回。一回送柴,一回送药。柴是湿的,他让人靠墙码了,又用旧布盖住。我拿手一捏,能挤出水。他说:“北边的木料都这样。城里炭不够,将就烧。”我“呵”了声。湿柴烧起来烟大,吕媭被熏得直咳。我让她去里屋坐,自己留灶前。那烟贴着房梁走,像条活蛇。我用扇子扇,它散开,又从别处聚。屋里一时全是蓝雾。
第二回萧何来,说章邯还在废丘苦撑。关中冷得更早,汉军不少是南边人,冻伤的比打仗伤的多。他带了几车冬衣,又说粮还要紧。我听完,去把家眷册又翻出来。一户户看。有几家人口多,去前头的也多。他们留在城里的,不能冻死。我让吕媭把周氏、沈氏叫来。两人前后脚到。周氏先去灶房烤火,沈氏进来就坐。我让吕媭倒了热水。沈氏不喝,只暖手。我问她家还缺甚。她说:“不缺。前日你让送的旧毡,我铺床上了。夜里不冷。”周氏在门口接了句:“我男人来信,说前头柴湿,饭都半生。”我“哦”了声,又看她们。两人都瘦了。周氏眼下青得重,像没睡足。沈氏嘴角起了泡。我让吕媭把昨晚熬的萝卜汤热一热。她们推。我让吕媭给她们各盛一碗。她们喝。那汤没油,只搁了点姜。可烫。喝下去,屋里就静了。我坐回火边。火不大,我拿火钳拨。灰落下来。周氏忽然说:“有你在,我心里就不慌。”沈氏没接,只点头。我“呵”了声。这不叫本事。是熬。是拿命贴着日子,一寸寸往前挪。我若慌,她们更没底。我若怕,这院子先倒。所以我不说。她们能靠我,是因为我先把自己当成了墙。墙不能动。风再大,也得立着。
夜里,我把刘盈哄睡,披衣去院中。风真大。把晾衣绳刮得嗡嗡响。我站了站,耳朵冻得发疼。天上有月,毛边。我抬头看,像半块旧银。刘邦也在关中的月下。他睡不睡,我不猜。我只把这院看住,把粮看住。他打他的,我守我的。男人和女人,本不是一个道。可最后,得合成一个家。我拉开门,回屋。刘盈把被子蹬了。我给他盖。他翻了个身,小手攥成拳。我拿指头碰他。他动了动,没醒。这夜,真冷。可这屋里,有他,有吕媭,有一炉将灭未灭的火。我哪也不去。我睡。天亮了,还有得忙。这,就是活。不冷,不叫冬。不难,不叫日子。我闭上眼。风在窗纸上跑,像要把整座城都吹走。我不理。它吹不散这屋里的一点暖。我睡。明日,还要去给徐氏送双鞋。她昨日来,鞋底都磨穿了。我记着。这,比什么都要紧。我信。所以睡得着。哪怕只一会儿。也够。天总会亮。我等着。不用等太久。就快了。在风里,在火旁,在刘盈的呼吸里。这,就是我的活。不是给人看的。是自己挨的。能挨过去,就是成。我睡。头沾枕,人就下去了。天,还没亮。可也快了。快得很。我听见鸡叫。不响。可我知道,新的一天,又来了。我起。天光青灰。我穿上鞋。这门,又得开了。我走。今天,也冷。可我不缩。这,就是我。吕雉。活在南郑。活在冬里。这,就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