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啾啾打完那个长长的嗝,眼皮就开始往下掉。她脑袋歪在五哥胳膊弯里,嘴巴还嘟着,像是随时要开口说“饿了”,可声音已经含糊得听不清了。奶瓶是刚塞进她嘴里的,温的,不烫,五哥试过三回才递上来。她吸了两口,没力气嘬,奶嘴从嘴角滑出来,一滴奶悬在边儿上,晃了晃,落下去,正好滴在襁褓雪花纹边上,洇开一小片湿印。
周围的声音一点点回来。
不是刚才那种炸雷似的吵,是窸窸窣窣的,像风吹过草堆,又像一群人憋着气说话。有人清嗓子,有人挪脚,还有人小声问:“火……真灭了?”
“你看裁判都没动,七哥的结界还在撑着,能假?”另一个人压低嗓门,“可那一哭……也太邪乎了。”
他们说得很轻,但风一缕缕地把话送过来。三哥指尖绕着点风,本想拨开一片飘到妹妹脸前的灰,结果不小心把别人的低语卷到了耳边。他挑了下眉,没吭声,只把手收回来,轻轻搭在腰侧,风息散了。
大哥还站在最前头,背脊挺直,肩上的焦灰还没拍干净,冰蚕丝襁褓在斜阳下泛着冷光,像一层薄霜贴在身上。他没回头,可余光一直落在妹妹身上。见她奶瓶都含不住了,喉结动了动,想让五哥把她抱稳些,又觉得多此一举——五哥比谁都紧。
二哥抱着手臂,头发还是有点炸,电音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,听见旁边两个火家子弟交头接耳,眼神一扫过去,那两人立刻闭嘴,往后缩了半步。
四哥蹲在底下,手心里那团灵土早就捏成了兔子模样,耳朵竖着,眼睛是两粒黑石子嵌进去的。他低头看了看,又往云啾啾脚边放了放,刚好卡在襁褓和地面的缝隙里,不动它就不会倒。
六哥站得稍远,手指在袖子里掐了几个数,眉头微皱。他刚扫过一圈灵力残留,数据流正常,可总觉着哪儿不对劲。不是危险,是……太安静了。连风都绕着评委席走,花瓣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。
七哥站在最后,掌心七粒光点微微亮了一下,随即熄灭。结界稳了,空间褶皱也归位,地缝没再裂。他松了半口气,目光却没从人群移开。那些世家子弟,站得远远的,却又不肯走,一个个伸着脖子往这边瞧,眼神亮得发烫。
一个小女孩躲在母亲裙摆后,只露半个脑袋,忽然“哇”了一声。
“妈!那个姐姐头上飞蝴蝶!”
她娘赶紧捂她嘴,一边赔笑一边往后退:“别嚷别嚷,那是七彩蝶,不能惊扰的。”
可哪还能忍得住?
那边一个风家少年踮脚看了半天,低声问同伴:“她真是评委?就……就坐在这儿,啥也不干?”
“你傻啊,她干了。”同伴咽了口唾沫,“火灭了,光软了,地不塌了——你说她干没干?”
这话一出,周围人都静了一瞬。
没人敢大声接,可眼神更黏了。
有些是怕,有些是好奇,还有些,是藏不住的敬畏。
云啾啾不知道这些。
她只知道奶瓶凉了,想换一个。小手一推,奶嘴“啪”地掉在五哥膝盖上。五哥赶紧捡起来,一看还好,没摔坏。他低头看她,小姑娘眼睛半睁,睫毛扑闪,像睡着了又像没睡,小嘴还一嘬一嘬地找吃的。
“行了,吃饱了。”他低声哄,“再喝要吐了。”
她不依,哼唧两声,小腿蹬了蹬,酒窝一陷,委屈巴巴地抬头。
这一眼,正撞上外头一圈人的视线。
有个水系少女看得愣住,手里的水珠“啪”地碎在地上;火家那位大少爷本来想走,脚步一顿,又停下了;就连一向冷面的金家少主,也多看了两眼,嘴唇微动,不知嘀咕了句什么。
云风辞看见了,指尖一勾,一缕风轻轻掠过云啾啾发梢,把那几根翘起的小卷毛顺了顺,又把一片落叶卷开老远。动作轻巧,像掸灰,实则划了道无形线——谁敢靠得太近,风就不客气。
云寒霄察觉动静,肩背不动声色地往外扩了半寸,冰蚕丝的冷光微微一闪。那两名原本往前蹭的子弟立刻停下,讪笑着退开。
云雷动冷笑一声,手指曲了曲,一缕电光在指节跳了跳,没放出,可炸毛的余威还在。他盯着那群人,眼神像在说:再看,雷劈你们。
云土衍依旧蹲着,不动,可那只灵土兔子突然亮了一下,土褐色的光晕扩散半尺,像是在宣示地盘。
云光离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色浅了些。他没说话,可站的位置往前挪了小半步,刚好挡住了某个试图用灵镜偷拍的家伙。
云衡站在最后,目光扫过全场,确认没有异常波动。他抬手,一缕空间丝线垂落,在脚边画了个圈,无声无息,却让靠近的人莫名觉得脚下绊了一下,不敢再进。
阳光斜下来,照在评委席这一角。
七个人站着、蹲着、靠着,姿势不同,方向一致——全都围着中间那个快睡着的小丫头。影子被拉长,连成一片,圆圆的,像一道天然的墙。风吹不透,人近不了,连光都温柔了几分。
远处有宾客仰头望着,轻声道:“云家……真是一体。”
没人反驳。
也没人敢动。
云啾啾终于闭上眼,小脸贴在五哥臂弯里,呼吸慢慢匀了。那只七彩蝶不知何时飞回来,绕她发梢转了一圈,翅膀轻点她的酒窝,又翩然离去。几片花瓣随风落下,有一片正好停在她鼻尖,颤了颤,没掉。
五哥屏住呼吸,生怕一动就惊了她。
大哥眼角余光瞥见,唇角极轻微地压了一下,像是想笑,又忍住了。
二哥小声嘀咕:“这算啥?全场盯着她睡觉?”
三哥笑:“以前是咱们抢着看,现在轮到别人了。”
四哥没说话,只是把灵土兔子往她手边又推了推。
六哥低头看了看数据板,随手删了条记录。
七哥抬起手,七粒光点再次浮现,轻轻一旋,结界边缘又厚了半寸。
场边,七大世家的年轻子弟们仍围聚在外,不远不近,不言不语。
有人想走,走了几步又停下。
有人掏出水囊喝水,手有点抖。
那个最初说话的火系少年,盯着云啾啾看了好久,忽然低声问:“你说……她明天还会来吗?”
没人回答。
可所有人都知道——
决赛那天,他们一定会来。
而且,绝不会迟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