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啾啾的呼吸浅得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,没起半点波澜。五哥的手臂还垫在她脑袋底下,温温的,不动,生怕一抖就惊了这点安静。鼻尖那片花瓣还在,斜阳照着,边缘有点发亮,像是要化了,可它就是不掉。
场边的人也没动。
刚才还有人往前蹭了两步,是水家那两个小辈,手里捧着花,蓝瓣白蕊的那种,看着挺干净。他们脚步刚迈出去,前脚掌还没完全落地,空气忽然往下沉了一下,冷得人牙根发酸。低头一看,青砖缝里冒霜,细细的一层,顺着鞋面往上爬,凉意直钻脚心。
两人对视一眼,手里的花都没敢再抬,默默退了回去。
这会儿谁都不敢靠前了。十步开外成了死线,过了这条看不见的界,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。有人想说话,张了开口又闭上,怕声音大了惹出什么事来。
最前头站着的那个男人,一动没动。
云寒霄还是原来的姿势,背脊挺直,肩线平展,冰蚕丝襁褓在余晖里泛着哑光,像披了层冻住的河面。他没回头,视线落在远处天边,那儿有几缕云被夕阳烧成了红灰,慢悠悠地飘。可谁都明白,他盯的根本不是天。
是他身后那个小丫头。
只要有人脚步微动,他指节就绷一下,指甲盖底下浮起一点白,像是结了冰碴。地面立刻跟着反应,霜纹往外延半寸,无声无息,但足够吓人。第三次有人试探着往前挪,才抬脚,脚下“咔”一声脆响,整块砖裂了道缝,冰丝钻出来,缠住鞋底。
那人僵住,脸都白了。
没人再试了。
风也老实了。本来西斜的日头该带点热气,吹过来也是暖的,可现在风一靠近评委席,就软下去,绕着走,连树叶都不怎么响。有个火家子弟袖口别着枚小铃铛,先前叮当了好一阵,这会儿铃舌卡住了,晃不动。
“别靠太近……”
“那是云家战神。”
“听说他在秘境里一个人冻住三支队伍,全废了异能。”
话是低声传的,从后排往前面滚,越说越轻,到最后只剩嘴型在动。金家少主站得远,抱着手臂,眉头皱着,看了半天,最后也只是把腰间玉佩解下来,往地上一放——这是表示敬意的动作,世家之间老规矩了,意思是我认你这片地,我不踏。
云风辞要是看见,肯定笑出声,说金家崽子怂得可爱。但他没出声,没人出声。
云雷动在后头,大概正掐着手指算谁敢再往前一步,好让他名正言顺放个雷试试。云土衍估计还蹲着,灵土兔子摆在哪儿就懒得动。云火烈的手臂应该已经麻了,可他不会换,宁可让血流不畅也不会晃一下。云光离的数据板可能还在刷,但他早就删了所有记录,只留空白。云衡站在最后,空间丝线垂在脚边,画了个圈,谁踩进去,下一秒就会出现在场外泥坑里——他自己定的规则,不警告,直接送。
但他们都不重要了。
这一刻,只有最前头那个站着的人说了算。
云寒霄依旧没动。
他眼角余光扫过全场,每一寸移动都逃不过。有人低头,有人避视,有人假装看天。他不在乎他们在想什么,他只在乎他们做不做得到——别碰她,别靠太近,别发出响动。
就这么简单。
老宾客那边传来一声叹,很轻,混在风里几乎听不见:“你们看……七个孩子围着一个小的,像不像当年云家父母护崽的模样?”
没人接话。
但这句话落下去,像颗石子沉进深井,所有人都愣了一下。
是有点像。
当年云家父母还在时,七大世家围攻邪脉,七系灵力暴走,天地失衡。那晚暴雨倾盆,云父云母把七个孩子拢在身前,背对外敌,一人断一脉,硬生生把乱流扛了下来。后来人说他们是英雄,可只有云家人知道,他们只是不想让孩子受伤。
现在这一幕,太像了。
七个哥哥,围住中间那个最小的,连呼吸都调成一样的节奏。不同的是,这次没有敌人明刀明枪杀进来,有的只是目光、好奇、一点点藏不住的试探。可这些,在云家眼里,照样是威胁。
尤其是最前头这个男人。
他不需要出手,不需要说话,甚至不用转头。他站在这儿,就是一道墙,一道冰封千里的山脊,风吹不透,人闯不过。
终于,他眼皮动了一下。
极轻微的一颤,像是被阳光刺到。他侧了半寸脸,目光掠过妹妹鼻尖——那片花瓣还在,微微颤着,没掉。他盯着看了两秒,喉结滑了一下,唇角压了压,像是想抬,又硬生生压回去。
那一瞬,眼底有东西软了一瞬。
快得抓不住。
旋即,他又转回去,面朝远方,冷光覆面,像从来没动过情。
花瓣还是没落。
云啾啾翻了个小身,脑袋往五哥臂弯里蹭了蹭,小嘴咂了两下,像是梦见奶瓶。五哥屏住呼吸,手不敢抬,连眨眼都减了频率。
全场静得能听见草叶生长的声音。
十步外,风家少年咽了口唾沫,终于把手里攥了半天的糖纸松开。他本来想等小姑娘醒了给一块,现在不敢了。不只是他,所有人手里准备的东西——花、糖、小铃铛、绣帕——全收了回去,悄悄塞进袖袋,像藏罪证。
没人再提“靠近”两个字。
日影又斜了三寸。
云寒霄的影子拉得更长了,横在评委席前,像一道刻进地里的界碑。风吹不动,人跨不过,连光都绕着走。
他的手垂在身侧,指尖又泛起一层霜。
地面无声结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