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五章 炭
天一擦黑，北风就着地刮。我让吕媭把灶房的门用草绳系紧，又往刘盈身上加了一层旧絮。他这几日总流涕，不重，可夜里翻来覆去。我不敢让屋里断火。木柴太湿，烟大，我改用炭。炭不多，半篓，是前头送药时萧何从军炭里匀出来的。我数了数，够烧四五夜。再往后，就得想辙。
沈氏昨日来说，城西有家暗炭行，价涨得没边。她没买，只回来跟我提。我今日让吕媭去问。吕媭去了半日，回来时脸发青。她说那人开口就要半斗米一块。我“呵”了声。半斗米，够一家三口吃六七日。这不明摆着趁天寒刮人油。我让吕媭把门关了，不买。我自有地方。
午后，魏昌从巷口过，我让吕媭叫住他。他进来时，手里还捧着个小炭炉，炭灰漏了一袖。我让婆子给他拍。他“嘿嘿”笑，说不用。我问他营里的炭还剩多少。他先是一怔，又打哈哈，说都往前头运了。我“哦”了声，没往下接，只让吕媭把热汤端一碗来。他喝了半碗，说还是王后这里暖和。我让他坐。他坐下，两腿大叉着。我慢慢说：“你营里的炭，若真全运了，我也不难为你。可城西那家炭行，柴火湿的，价还死贵。你管着营房，有些事别让外人做绝。做绝了，大家都得冻着。”魏昌把碗放下，脸上还笑，笑里发虚。他说：“王后说的是。我明日查查，若有人私倒军炭，我先剁他手。”我点头。他走后，吕媭凑过来，说：“他这人，见风就转。”我“呵”了声。用他，就为这几日。等炭到了跟前，再慢慢称他。
第二日，魏昌果然差人送来一挑炭。不多，但干，烧起来没烟。我让吕媭分作几份。自家留一份，徐氏一份，郦家娘子一份，张氏一份。吕媭问：“巷尾那家给不给？”我“哦”了声，又添半份。她背起炭，出门分送。回来时，手冻得发紫。我拉她到灶前烤。她蹲着，不说话，只把手慢慢转。火苗子蹿起来，映得她脸一明一暗。我忽然说：“明日若还冷，就少出去。”她“嗯”了声，又笑了。我知道她不听。这丫头，心比我还热。我由她。人还热着，就冻不死。这，比炭都顶事。
夜里，刘盈发汗。我给他擦。他额头不烫。我又把被子往下拉了拉。吕媭已经睡下，呼吸长。外头风小了些。我披衣走到院中。天极黑。只有墙外那家窗里，还透点黄光。我站了会儿。冷，不算什么。我防的是这冷里，生出了鬼。城里粮少，炭少，盐也少。人一缺，就要出邪。我昨日听沈氏说，西市有人拿一篮野菜，换人半罐酱。不是贵，是开始乱了。我要做的，就是别乱到我这条巷子里来。这，就靠我这一张嘴，和手里这点东西。我不贪，不抢，可也不许别人把手伸进来。谁来，我让他知道，这后头是有人的。我转身回屋。刘盈翻了个身，嘴里吧唧。我给他盖被。然后躺下。这夜，还是那夜。可心里，又定了些。我睡。天没亮，我便醒。鸡还没叫。我起。先摸刘盈的脚。温的。我放下心，下床。这，是一天的头。我推门风灌进脖我缩了缩。天还早。我往灶房去。火，还闷在灰里。我拨开。有红。我加炭。炭“啪”地轻响。我蹲着，等火起。这，就是日子。一小块炭，一点红，一条命。我守着。它热了，家就暖了所以我不慌。天快亮了我抬起头。锅里的水，开始响了。这，比什么都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