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剑仙前辈?”
车篷上,素衣尘双眼微闭,像只晒壳的老龟,懒洋洋开口:“你和天墉城那执剑长老,逍遥素雪,很熟?”
墨尘澜不急不缓地驾着马车,闻言,语调里便浮起一丝嗤笑:“熟。不单他,天墉城那几个首座,我哪个不熟?”
“您就吹吧。”
素衣尘连眼皮都懒得抬,慢悠悠开了口:“那可是凌云榜天字卷上压了十年的榜首,天下练武之人心里那座翻不过去的山。”
“天下第一又如何?”
墨尘澜不以为意地扬了扬下巴,眼底竟映出几分年少时的狷狂意气,“我还是剑仙了,凌云榜上,难道没有我一席之地?”
这话一出,素衣尘倒是坐起身,眉梢少了三分懒意:“那您给我讲讲,你们年轻时的江湖趣事呗?”
墨尘澜抬眸瞥了一眼车篷边沿的素衣尘,笑骂道:“你这小和尚,瞧着六根清净,不染凡尘,怎是个八卦的性子?”
素衣尘也不恼,反倒叹了口气:“有什么办法呢!谁让你们那个江湖精彩了,我是听着你们那辈人的故事长大的。在我心里,诸位前辈都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。”
“你小子会说话,我喜欢。”
墨尘澜唇角勾起个似笑非笑的弧度,却轻叹一声:“都是昔年旧事,不提也罢!”
素衣尘眼珠一转,也不追问,话锋陡转:“那您和天墉城那几位都熟,方才那三名弟子也算故人弟子,您就这么一走了之,不出手相助……就不怕?”
墨尘澜语气淡然:“他们不会有事的。”
素衣尘皱眉:“依我看,那五位杀手武功可不低。那三位恐怕不是对手?”
马车辘辘,黄沙簌簌作响。
墨尘澜却不以为意,悠然道:“你这小和尚还挺会看人。可惜,江湖经验到底不足。”
素衣尘皱眉一挑:“怎么说?”
墨尘澜竖起四根手指:“其一,那三个小娃娃虽不是那五人的对手,但方才我已试过,他们三人的武功底子不弱,自保不是问题。
其二,江湖谁敢与天墉城为敌,那不是自找死路吗。那五人没这么蠢。
其三,很明显,那三个小娃娃分明是下山历练的,不吃点苦头,怎么长进?
其四——”
他顿了顿,语气赫然一淡,“那五人本就不是冲他们去的。他们的目标是你。你现在跟我在一起,想必他们早已摆脱了那三位小娃娃,正在追赶着我们。”
素衣尘猛地坐直身子,顿时神清气爽了百倍:“那你还不快赶车!”
墨尘澜依旧不急不缓:“车太快,这沿途的风景可就看不成了。”
素衣尘瞪着眼看他半晌,又沉沉躺下,满脸绝望道:“您就真不怕他们追上来?”
“不怕。”
“为何?”
墨尘澜遥看前方,微微一笑:“因为我是儒剑仙。”
素衣尘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噎住,好半天才憋出一句:“敢问儒剑仙前辈,咱们就这么一直走,真能到达西楚?”
墨尘澜摇头:“自然不能。前路漫漫,多得是艰难险阻在等咱们。即便没有杀手,这么走下去,没到西楚,咱们先累死了。”
应声,素衣尘又翻过身来,托着下巴,笑嘻嘻道:“那为何不歇歇?”
“歇不得。我可不想再被身后那几个家伙缠上。”
“您方才不还说不怕么?”素衣尘语气里带了三分调侃。
墨尘澜理直气壮:“怕也应该是他们怕我。单凭儒剑仙三字,压也能压死他们。”
“嗯嗯。”素衣尘连连点头,敷衍之意溢于言表。
“你不信?”墨尘澜随手拍了拍腰间长剑——
那剑鞘陈旧,缠着的布条都起了毛边,可他的手落在上面时,那布条下隐约透出一截温润如玉的剑格,像是沉睡了多年的旧梦被轻轻叩醒。
他似笑非笑道:“我好歹是江湖人称剑仙的人物,不骗你。”
“信,自然是信的。”素衣尘翻了个身,不再说话,懒洋洋地抬眸望天。
墨尘澜忽然精神一振,高歌吟道:“住山不记年,看云即是仙。”
素衣尘望着流云出神,喃喃自语:“心若浮游于天,大抵似云随风而行,终消散于飘渺无际。”
“那你是云,还是风?”墨尘澜笑问。
素衣尘没有立刻答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闭上眼,嘴角泛起一丝苦涩:“世人心中皆有迷,知其迷而不解者,谓之芸芸众生。”
墨尘澜闻言,笑意更深:“所以你既不是云,也不是风?”
“风云终究不似我心。”
素衣尘悠悠低语:“当年,我不懂什么叫尘缘,只知佛法玄妙。后来皈依我佛,断了尘世执着。我问老和尚,何为四大皆空,何为六根清净。他只说——勿念红尘,遁入空门,无爱则欢。可如今想来,无爱,又怎能心安?”
马车碾过一道深辙,车身轻轻一晃。
墨尘澜望着前方无垠黄沙,接过话头:“你心有魔障,切勿失了本性。当持清明之心,入世历经凡尘琐事,辨因果,识真理,方能早日看破自我。”
“本性难寻啊!”
素衣尘长叹一声:“都说四大皆空,色即是空,可这些话,何尝不是欺骗世人的鬼话?天下浪子千千万,哪个眼里不是胭脂花红、凡俗往事?”
墨尘澜不答反问:“既不知,便扪心自问——入佛门,净六根,去五蕴,活得无欲无求,这当真是你想要的吗?”
素衣尘一怔,忽而展袖大笑,那笑声里却透着苦涩:“原来迷茫,也是一种痛苦。”
“茫茫人世,安有纯善无邪?安有极正无恶?”
墨尘澜轻轻一叹,“天地不仁,视万物为刍狗,圣人以悲天悯人为怀,当仁不让。可你我,终究不是圣人,何必勉强自己?顺其自然,未尝不是修行。”
余音散入风沙。
素衣尘呆呆望着天际浮云,心底像是有什么在缓缓松动。
天地间,这孤零零一辆马车缓缓前行,在黄沙上碾出两道长长的辙印,很快又被风沙抹平,仿佛从未有人来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