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盏在阿禾的帐篷里躺了五天。
头两天,她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。浑身的骨头像被人抽出来又胡乱塞回去,哪哪都疼。阿禾每天三趟往帐篷里钻,端肉汤,喂药草,给她换额头上敷着的湿布。她的尾巴老是扫到林盏的胳膊,毛茸茸的,暖暖的。林盏每次被扫到,都会不自觉地缩一下。阿禾也不在意,继续忙前忙后,嘴里哼着那支林盏听不懂的小调。
第三天的晚上,林盏终于能下地了。
她扶着帐篷的柱子站起来。两条腿像踩在云上,软得发虚。她慢慢挪到门口,掀开帘子。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,几堆篝火在远处烧着,火光一跳一跳,把那些尖顶帐篷的影子拉得老长。空气里有烤肉的焦香,有某种草叶子燃烧的苦味,还有一点点河水的湿气。男男女女围坐在火边,说话声、笑声、小孩的叫声混在一起,乱糟糟的,却热乎乎的。
林盏站在那儿,风从山那边刮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得飞起来。她没有躲。就站着,深吸了一口气。这地方和苍的部落不一样。没有那种压在头顶上的威压。没有那么多沉默的、审视的、让人不敢抬头的目光。这里的人,也大。也有尾巴。也有竖瞳。可他们的眼睛里有东西。活的。软的。像能盛下一小片月亮。
阿禾从后面钻出来,往她手里塞了个东西。林盏低头看。是颗烤熟的地薯。还烫着。皮烤得焦黑,裂开一道口子,里头的肉金灿灿的,冒着白气。
“吃。”阿禾说,“刚烤的。香。”
林盏两只手捧着那颗地薯。热意从掌心往上爬。她忽然就想起苍。想起他蹲在火堆旁,用两根粗大的指头捏着一小块肉,吹了又吹,才敢递到她嘴边。那个傻子,连块肉都怕烫着她。
她低头咬了一口。甜的。糯的。眼泪“啪”地掉下来,砸在烤焦的皮上,“滋”地响了一声。
阿禾看见了。她没问。也没看。她走到林盏旁边,蹲下来。尾巴在身后慢慢扫。扫过草。扫过土。扫过从帐篷缝里漏出来的几丝火光。
“我男人也死了。”阿禾忽然说。
林盏转过头看她。
“前年。去打猎。碰上一头疯了的角兽。角从肚子穿过去。没救回来。”阿禾的声音很平。平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,“那阵子我也像你这样。吃不下。睡不好。一闭眼就是他。一睁眼又觉得他还在旁边。后来有一天,我在河边洗东西,看见水里有个女人。瘦得脱了相。眼窝黑得跟鬼一样。我吓了一跳。再一看,那是我自己。”
她转过脸,看着林盏。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里亮亮的,像两颗泡在酒里的珠子。
“我就想,他要是看见我这样,肯定难受。他那人,最怕我难受。所以我就逼着自己活。不是为自己活。是先替他活几天。活一天算一天。后来活着活着,就真活下来了。”
风从河那边吹来。林盏手里的地薯凉了。她没再吃。她看着阿禾。阿禾没哭。阿禾在笑。那笑不深,但真。
“林盏。”阿禾说,“你心里那个人,还活着。活着,就还有机会。”
林盏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她张了张嘴。她想说,她和他之间,不是阿禾和她男人那种事。不是死了。是活生生地隔着。隔着一整个世界的误会。隔着她受不了的、那座用温柔搭起来的笼子。可这话她说不出来。太长了。太疼了。像有根鱼刺卡在胸口,一说话就扎得慌。
“阿禾。”她哑声说,“我有点冷。”
阿禾笑了一下。她站起来,从帐篷里拿出一条薄毯,裹在林盏肩上。那毯子有股干草味。不软。甚至有点扎。可林盏把它往里拢了拢,像拢着一份别人递过来的命。
“睡吧。”阿禾说,“明天带你去河边走走。你该晒晒太阳了。白得跟鬼一样。”
林盏点点头。
她回到帐篷里。躺下。眼睛睁得大大的,看顶上那一小片透气的缝。几颗星子从缝里漏下来。很小。很亮。像谁在幕布上扎了几个洞。她想起苍。想起他那双黑眼睛。黑得像没有星光的夜。可夜里也有光。只是得仔细看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干草里。泪一点一点地洇进草叶。没有声音。像夜里的露水,悄悄落下去。
第二天,阿禾真的带她去了河边。
那河和灰水河不一样。水更清,更窄。岸边全是圆溜溜的石头。阳光打在水面上,亮得人睁不开眼。阿禾蹲在石头上洗野果。她的尾巴浸在水里,被水流冲得轻轻晃。
林盏站在岸上。她没穿鞋。脚底的伤结了痂,踩在石头上有些麻。她慢慢走到水边,蹲下来。水面映出她的脸。瘦了。颧骨都支出来了。头发乱草一样堆在肩上。她看着那个倒影,又想起阿禾说的话。
“你带我来这,不怕我又跑?”林盏问。
阿禾回头看她一眼:“你跑什么?这没人关你。你想走,随时能走。腿长你身上。我不拦。”
林盏低头看自己的腿。又细又白,上面全是疤。新伤叠旧伤。像一棵被刀划了满身的树。
“阿禾。”她说,“我能一直住在这吗?”
阿禾把洗好的果子甩了甩水,放进竹篓。然后站起来,甩了甩尾巴:“能。我那儿空。你住一辈子都行。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得干活。”阿禾笑,两颗尖尖的小牙露出来,“我们这不养闲人。你会什么?缝皮子?采果子?抓鱼?”
林盏想了想:“我会画画。”
“画画?”阿禾歪了歪头。
“就是拿炭条在石头上画东西。飞鸟。走兽。河流。房子。还有猫。”林盏说着,自己先笑了,“就这个。别的……我都能学。”
阿禾“噗嗤”一声笑出来:“行。画画也算。部落里那群小崽子天天要听故事。你给他们画。省得他们老去河边抓蝌蚪。”
林盏也笑了。那笑很轻。像一粒小石子落进河里,荡起一圈很小的波纹。
那天傍晚,她站在帐篷前,用烧过的树枝在一块大石头上画了一幅画。画了两个小人,手拉手站在河边。河水清。天很蓝。还有一只胖乎乎的猫,蹲在脚边,尾巴卷成个圈。阿禾蹲在旁边看。看了一会儿,说:“这猫真肥。烤了一定很好吃。”
林盏看了她一眼。阿禾哈哈大笑。林盏也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角有点湿。她偏过头去,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。再转过头来,又继续画。
风从河面上吹来。带着水草的清气。太阳从山背后滑下去。天空烧成一片橘红色。几颗早出的星子挂在天角。像谁偷偷点亮的灯。
林盏画完了最后一笔。她把炭条扔进火堆里。炭条“啪”地炸了一下。溅起几颗火星子。像从她心里蹦出来的、很小很小的焰火。
她站在夜色里。身后是阿禾搭起的火。头顶是铺开的天。面前是那条不知要流向哪里去的河。
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。可她知道,今夜,她能睡个踏实觉了。
那个晚上,她梦见了年糕。年糕没有在门口等她。它趴在窗台上,舔着爪子,懒懒地晒着月亮。她叫它。它回头看了她一眼。然后“喵”了一声。像在说:
“你回来啦。”
林盏在梦里哭了。她没有醒。她只是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干草里。眼泪流进草叶,流进泥土,流进这个她还没能彻底熟悉的世界。
而远处,一条灰黑色的河还在流。一个高大的影子,还坐在某块白石头上面,对着月亮,一整夜都没合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