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盏没想到，自由的日子这么难过。
不是苦。不是累。阿禾对她很好。部落里的人也客气。那些小兽崽们天天围着她转，奶声奶气地喊“盏姐姐”，伸着脏兮兮的小手要她画鸟画鱼画大马。有个虎耳朵的小男孩特别闹，总拿尾巴卷她的炭条，被阿禾追着打。林盏就在旁边笑。笑完继续画。画在石头上，画在树皮上，画在平整的河滩上。画完了，那些小崽子就蹲成一圈，拿手指头去戳，嘴张得老大。
日子是有光的。有笑声。有热汤。有干草味和烤地薯香。可林盏的心像被人挖走了一块。不是特别大。就一小块。但她就是知道。那块空了。风吹过去，“呜呜”地响。
她开始睡不着。夜里翻来覆去，听阿禾均匀的呼吸，听外头风穿过树枝，听不知名的小兽在远处叫。她睁着眼，看帐篷顶上的星子一颗一颗往下沉。沉到看不见了，天就亮了。她再顶着黑眼圈爬起来。照常干活。照常笑。
阿禾看出来了。阿禾什么都知道。这个狐族的女人，眼睛跟淬了毒一样，把人看得透透的。可她不说。她只是每天变着法给林盏找事做。今天去林子里采蘑菇，明天去河边洗兽皮，后天带着一群小崽子去摘红果子。她把林盏支使得团团转，像要把她脑子里的东西全累掉。可没用。夜深人静的时候，那些东西全回来了。像潮水，涨得比白天还凶。
林盏开始跟自己生气。她生什么气？她气自己没出息。气自己都跑出来了，自由了，怎么还念着那个笼子。她气那个傻大个。气他为什么对她那么好。气他为什么连她跑了都不追。气他为什么要把那件披风留下。气他为什么要把肉干掰得整整齐齐。气他为什么要把浆果放在最上面。气他。气他。气他。
气到后来，她自己也分不清是气还是想。
有天晚上，阿禾在火堆旁补衣服。林盏坐在旁边，拿树枝拨火。火烧得很旺。木柴“噼噼啪啪”响。林盏盯着火，忽然开口：
“阿禾，你男人长什么样？”
阿禾手一顿。没抬头。说：“灰毛的。比别的狐族都高。耳朵上有个豁口。打猎时被鹰抓的。”
“他叫什么？”
“桑。”阿禾说。说完这个字，她的嘴角很浅很浅地弯了一下，“他喜欢喊我阿禾禾。难听死了。”
林盏也笑了。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，看火苗跳。过了一会儿，又说：“我想一个人。”
阿禾抬头看她。火光在阿禾脸上跳，把她的眼睛映得亮堂堂的。她没说话。等林盏自己往下说。
“我想他。”林盏说。声音轻得像从火里飘出来的烟，“可我不该想他。他把我当猫养。我跟他说话，他听不懂。我说我要回家，他说这里就是我的家。他什么都给我。就是不给自由。可我现在自由了。我又想他。”
她说着，眼泪下来了。一颗。只一颗。顺着鼻梁往下滚，挂在鼻尖上，被火一烤，亮得像钻。
阿禾放下针线。她挪过来，坐到林盏身边。她的尾巴轻轻搭在林盏的脚踝上。那尾巴不沉。暖乎乎的。像一条活的小毯子。
“想就想了。”阿禾说，“想一个人，不丢人。你恨他也好，爱他也好，都是你的心。心长在你身上，旁人管不着。”
“可我不该想他。”林盏吸了下鼻子，“他不要我。他连追都不追。他把我当东西。”
“你走那天，他要是追了，你就能留下？”阿禾问。
林盏不说话了。
“你自己也不知道。”阿禾看着火，声音很淡，“我男人死的时候，我也恨他。我恨他为什么非要去打猎。为什么不知道躲。为什么把我一个人丢下。可后来我想明白了，我恨的不是他。是我自己。我恨我自己，没能在最后一天，多跟他说两句话。”
她转过头，看着林盏。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，火光一明一灭。
“你恨他，其实也是恨你自己。恨自己走不掉。恨自己走了又放不下。可人活着，不就是这样吗？这边也疼，那边也疼。你总得选一边。”
林盏把脸埋进膝盖。肩膀轻轻抽。阿禾没再说话。她只是把尾巴又缠紧了些。像一条温热的、不声不响的胳膊，把她圈在火堆旁。
那晚风很大。吹得帐篷呼啦呼啦响。林盏躺在干草堆里，眼睛半睁着。她听见阿禾在对面的铺上翻了个身，很小声地说了一句：
“要是真放不下，就回去看看。”
林盏没应。她怕自己一开口，就会哭出来。她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，盖住半张脸。被子里有干草味，有阿禾身上淡淡的草药味。没有松木味。
可她还是闻到了松木味。就在她记忆的深处。很淡。很浓。
浓得她喘不过气。
她翻了个身，背对着阿禾。眼泪无声地流。流进草叶。流进夜里。流进一条看不见的、从她胸口一路通回白水河上游的暗河。
而那条暗河的尽头，有一个黑发黑眼的兽人，正坐在一块被月光泡白的大石头上。他也没睡。他的尾巴耷拉在石头上。他的眼睛睁着。看着远方。看着那条灰水河。看着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、小小的身影。
风从山野尽头吹来。从她这边，吹到他那边。
两个人都听见了风。却都听不见对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