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吁——”
一声清叱，倏然撕破漫无边际的荒漠死寂。
马车应声而停，轮毂碾过黄沙，闷响低沉。
墨尘澜立于车辕之上，眯眼远眺前方——
但见万丈高空，九天之云下垂，漆黑如墨，层层叠叠遮蔽天幕，沉沉压境。
云层深处，翻涌的赤色闪电时隐时现，伴随着沉闷雷鸣——
厚重、悠远，裹挟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。
“飓风暴。”
墨尘澜眉头微皱，目光深邃，似要窥透这天地运转的本源。
然，话音未落——
一股狂风拔地而起，卷揽万丈黄沙，汇聚成一根通天彻地的沙柱，直贯天穹，搅得周天昏暗、天地色变。
霎时，飞沙走石，挟天地之威、雷霆之势，缓缓地、沉沉地，朝墨尘澜他们所在的方向肆意碾压而来。
“咚、咚、咚——”
碎石如雨，裹着沙砾从天而降，地上溅起一蓬蓬黄色尘烟。
墨尘澜纹丝未动，只微微侧目，用余光扫了一眼车厢旁倚靠着的素衣尘。
只见，他歪头酣睡，面容安详，仿佛天地翻覆与他毫无干系。
那份从容，不知是真的无知无觉，还是自始至终从未将这天威放在眼中。
墨尘澜收回目光，嘴角微微上扬——
那笑意很淡，淡到分不清是欣赏还是嘲讽。
蓦然，他身躯一展，足尖轻点车辕，整个人以一个优雅的动作稳稳立于马车棚顶。
那一刻，他负手而立，昂首望天。
天地间，仿佛只剩下这一袭读书人的孤独身影，就那样静静迎风而立，任凭周遭如何动荡，他自岿然不动。
狂风呼啸，龙卷逼近——
十丈、八丈、五丈。
风灌衣袖，他才缓缓开口：“君不见，走马川行雪海边，平沙莽莽黄入天。”
风吼如雷，他的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压过了狂风与雷鸣。
“君不见，轮台九月风夜吼，一川碎石大如斗。”
他顿了顿，微微昂首，眉眼间尽是狂放不羁。
那一瞬间，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高昂的书生剑客，倒像一个醉酒高歌的狂士，将满腹豪情尽付与这漫天风沙。
“狂哉——”
“狂哉——”
黑云压崔，龙卷风越来越近，那股毁天灭地的力量扑面而来。
墨尘澜衣袍猎猎如旗，长发飞扬。
赫然，他动了——
右手轻抬，食指与中指并拢成剑，指尖之上，没有光华万丈，没有剑气冲霄，却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从那双指弥漫开来。
那一指，很安静。
安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一瞬。
“破——”
陡然，他一声大喝，声震四野，竟将那龙卷风的怒吼都压了下去。
应声，指剑划落——
一道剑气如虹，破空而出，直直劈向那龙卷风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，没有光华万丈的绚烂——
只有一声轻响，干脆利落，龙卷风被一分为二。
那半截的旋风柱兀自旋转了片刻，便轰然散开。
云层也被劈开了一道口子，阳光从那裂隙中倾泻而下。
这一刻，所有的声音都被那一指剑吞没、碾碎、镇压。只有那漫天飘洒的黄沙，纷纷扬扬，落满了墨尘澜的肩头与发梢。
他就那样立在马车棚顶，衣袍还在微微摆动，指间剑意已然收敛。
远处沙丘之后，几道人影正注视着这一切。
“这便是……剑仙的实力。”一道声音低沉，带着几分震撼，几分忌惮。
“《凌云榜》天字卷上的人物。”另一道声音响起，阴冷如蛇，“自然不是白给的。”
“那又如何？该杀也要杀。”第三个声音干脆利落，杀意凛然，脚尖已在沙地上碾出一道浅痕。
“莫急。”
一把折扇伸出，拦住那道即将暴起的身影，声音沉稳，“此地仍在北燕境内，多生事端于我等不利。需静观其变——”
“要等到何时？”杀意凛然的声音压低了几分，却依旧藏不住那股躁动。
折扇“啪”地一合，在掌心轻轻敲了敲：“急什么。猎人追鹿，从来不是跑得最快的那个得手。”
“不错。”
最先开口那道声音幽幽响起：“主上只交代带那小和尚回去，可没叫咱们杀人，不要自找麻烦。先跟着，见机行事。”
天地重归平静。
素衣尘不知何时已醒，靠着车辕，嘴角含笑：“难得有幸亲眼目睹剑仙风采——竟能以指剑劈开自然之力、天地之威。果然旷古烁今，非同凡响。”
墨尘澜闻言微微一顿，却并未理会那声称赞，只是抖了抖衣袍上的沙尘，身形一转，缓缓落座车辕，仿佛方才那不过是他信手翻过的一页圣贤书籍。
“这算不得什么。”
他神情淡然，侧头看向素衣尘：“跟你比起来，我可差远了。”
“前辈是指我招惹来那么多杀手吧？”
素衣尘微微耸肩，笑意不减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，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，“身份这东西，由不得我选。仅因一个皇族的身份，他们便要置我于死地。这世道，倒也公平得很——投胎时占了便宜，长大后就拿命来还。”
墨尘澜没有接话，只是握着手中缰绳，沉默了一会儿方才开口：“这次西行，要是真能治好你的伤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前方无垠的荒漠上，“你会怎样？”
素衣尘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站起身，一展衣袖，轻轻跃上马车棚顶，站在墨尘澜方才站过的位置，伸了个懒腰，负手仰头，望着那道被剑气劈开的云隙。
阳光落在他脸上，素白的袈裟迎风鼓荡，飘扬似仙。
“我志终有凌云时，欲上九天驾龙驰。”
他悠悠开口，清亮的声音随风散开，在空旷的天地间回荡不绝。
“这句诗有什么玄妙吗？”
墨尘澜嘴角微挑，笑意里带着几分审视，又带着几分不以为意：“听着很普通嘛。”
素衣尘低头看他，嘴角那道弧度，赫然又深了三分：“只是一句简单的诗而已。不过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收回目光，重新昂首望天，语气平淡：“还有下一句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