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声骤紧，吹得素衣尘袈裟猎猎翻卷。
他声调骤沉，如暮鼓撞钟，沉稳、坚定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：“此去泉台招旧部，旌旗十万入朝堂。”
四句诗，二十八个字，在空旷的天地间回荡，久久不散。
一记一记，撞在墨尘澜心头。
他驾着马车，手中缰绳握得不紧不慢，只是将这二十八个字含在口中，一字一句细细咂摸。
忽然，他勒停了马车。
缰绳在手中骤然绷紧，车轮在沙地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辙痕，发出一声沉闷的碾响。
“也许这才是那些杀手一路追杀你的真正缘由。”墨尘澜没有回头，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，在这荒凉的天地间，陡然裂开一道口子。
他顿了顿，像是在斟酌字句，又像是在给身后之人留出喘息的余地，“并不是因为你是落氏皇族的身份——而是你身后，有着造反的实力。”
“造反？”素衣尘轻笑一声。
那笑声里没有嘲讽，没有愤怒，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。
他缓缓坐下身，双手搭在膝盖上，姿态从容，目光平静地望向那条被黄沙半掩的天际线。
“何为造反？”
他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问自己，又像是在问这片天地，更像是问那千百年来被压在尘埃里、跪在殿堂外、连抬头都不敢的芸芸众生。
“所谓造反，不过是那些居于权力巅峰者，为了更好控制底层民众的思想，而编造的谎言罢了。”
他摇了摇头，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冷笑。
随之缓缓抬起右手，指尖虚虚划过眼前空旷的天地，捻住一粒随风飘来的黄沙，轻轻一搓。
沙粒碎成齑粉，从指缝间无声洒落。
“他们不想失去自己已有的权力，所以便给底层民众套上了无形的思想牢笼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那一点残粉，声音平淡得像在诵一段早已熟透的经文，字字清晰，句句从容，没有愤懑，没有激昂，只有一种勘破了世事后的大安静。
“用‘忠君’二字锁住了多少人的脊梁，用‘天命’之说压弯了多少人的膝盖——”他顿了顿，将掌心翻转向下，任由那点齑粉被风吹散。
随之五指微微收紧，仿佛握住了什么，又仿佛什么也没有握住，只余一缕气机在指缝间流转，将散未散，将凝未凝。
“而我要做的，便是唤醒那些处在思想牢笼中的人，让他们直起腰来，看一看——”
他抬眼，目光越过马车的轭木，越过这片荒凉的沙地，越过那些被风蚀了千年的顽石，重新落在极远处那道被黄沙半掩的天际线上。
“权力巅峰的那个位置，人人皆可坐。今朝只不过是他早我们一步，来日并非定数，你我未必不可坐拥天下。”
风吹过荒漠，卷起几粒黄沙，打在车厢上，发出细碎的声响——
噼里啪啦，碎了一地。
墨尘澜没有回头。
他的背影纹丝不动，像大漠深处的一块顽石，任凭风吹雨打，任凭日晒沙蚀，都不曾动摇分毫。
良久，他开口了。
“小和尚，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情绪，不似愤怒，也不似赞赏，倒像是一位先生在看着一个天资卓绝却又走上歧途的学生——
有惋惜，有无奈，还有一丝隐隐的警告：“这次，你倒是让我刮目相看了。”
“哦？”素衣尘微微一惊，旋即笑了起来，“我以为这番话一出，你会选择杀了我。”
“为何？”墨尘澜语气平淡，面容漠然，没有一丝动容之色。
可素衣尘知道，越是这般平静，越是杀机暗藏——
剑仙的心意，从来不在脸上，在剑上。
“因为我一起势，必定江山动摇，兵戎四起。到时天下大乱，百姓流离失所，无家可归——”素衣尘的声音低了下去，像是自己也觉得这结局太重，重得连佛经都压不住，连慈悲都渡不了。
他缓缓垂下眼睫，长叹一声，“我知道，这并不是剑仙前辈你所愿意看到的。”
“你说得不错。但我相信自己的选择，不会有那一天的。如果真有那一天——”
墨尘澜的声音忽然冷了三分，不是杀意，胜似杀意，是他数载来磨砺出的心性，是看尽了人间悲欢后依旧不改的本心，“我定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。”
话音未落，他轻轻一抖手中缰绳，马车缓缓前行。
素衣尘坐在马车棚顶，低头看着墨尘澜的背影，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笑了——
笑意清浅，像春风吹皱了一池静水。
“你是熟读圣贤典籍的读书人。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，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开玩笑，“书上不是说，杀人偿命，欠债还钱么？怎么到我这就不行了？难道就只允许他杀我，不许我反他——天底下没有这般道理？”
“就因他一人系天下，而非天下系一人。”
墨尘澜头也没回，但他这句话落在风里，很轻，很淡，却像一块巨石投入了素衣尘的心湖，激起一圈一圈涟漪。
他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——
那光芒很复杂，有惊讶，有思索，有几分说不清的触动，还有一丝转瞬即逝的……敬意。
像是佛前的一炷香，燃得悄无声息，却已在心头烙下了一点焦痕。
那焦痕不大，不深，可它就是疼，就是痒，就是让人放不下、忘不掉。
天地间，又恢复了那亘古不变的沉默。
马车在荒漠中缓缓前行，车轮碾过黄沙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像时间在流逝，又像命运在低语，更像一局棋落子无声，步步惊心。
素衣尘蓦然轻轻哼起了小曲。
那曲调悠扬，带着几分洒脱，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惆怅。
“我也不希望有这么一天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，像是自言自语，又像是某种承诺。
风从车顶掠过，带走了他的声音，也带走了那尚未成形的诗句，散入大漠深处，不知所踪。
只有两道车辙印在茫茫黄沙之上，弯弯曲曲地延伸向远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