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六章 炭
天冷得把水缸里的水都凝出薄冰。我用木勺把冰敲开,舀水进锅。吕媭抱着刘盈从里屋出来,刘盈还迷糊着,头靠在她肩上。火在灶膛里慢慢起来,烟顺着烟道走,不往屋里灌。
“今日还分盐不?”吕媭问。
“分。”我直起身,拍拍手上的灰,“你一会儿去叫周氏、沈氏、张氏过来。就说我有话讲。”
吕媭应了一声,把刘盈放在小凳上,从灶台上拿了块布擦了擦手,就往外走。我看着她出门,又低头看火。柴不多了。炭也只剩小半篓。这几日城里炭价翻了三倍,我没再让吕媭去问。人得认自己的账,不能把日子挂在别人手里。魏昌那挑炭,后头再没送。我不催。越催,他越当回事。等他憋不住,自己会来。
约莫半个时辰,人都到了。周氏先进,自己找了个位子坐。沈氏跟在后面,手里还拿着半只没纳完的鞋底。张氏来得最晚,把孩子裹得厚,小脸还是冻得红。我让她们都坐。吕媭把温好的水端上来,给每人倒了一碗。没人急着喝。都看着我。
“炭快见底了。”我把手搭在膝上,慢慢说,“营里的炭,一时下不来。城西炭行我不打算碰。你们家里若有余的,先尽着孩子和病人用。没有的,明日我带你们去东城找邹婆子。她家后头存了些木炭,是给病人备的,不多,但能应几日。”
周氏先开口:“我家还能熬。是张氏那儿难。她那屋朝西,风一整天都不停。”
张氏抬头,看周氏一眼,又把头低下去。她的手掌在袖子里搓着,搓得布料沙沙响。
沈氏说:“那炭行的人昨夜又挨家敲门。他说……他说吕姐姐若肯在册子上给他记个名,他愿按老价供炭。”
我冷笑一声,没接。那人倒是会打算盘。想要官中身份,又舍不得放下手里的炭。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。我若今日给他记了名,明日他就能拿这名去换军粮。
“炭,我会想办法。谁上门,你们只关门。”我扫了她们一眼,把声音放低,“如今不是炭的事,是这城里,想趁冬捞一把的人太多。我要把口子一封,他们就只能烂在手里。你们别去帮他们开这个口。”
张氏这时小声说:“他昨晚一直敲,孩子吓得哭。我家的门板不结实,我怕他硬闯。”
我起身,从门后抽出那根顶门棍,递给她。她接过去,抱在怀里,像抱了根命。
“这门棍你拿回去。再来,就顶在门后。他若敢砸,你让老仆从前巷喊,就说吕家在。”我拍了拍她肩,“这城里,还不姓魏。也不姓炭。”
张氏点点头,把门棍抓紧了。
周氏忽然笑了,说:“早该这样。我前天去他家门口过,他还问我,王后那儿炭够不够。我说你亲自去问。他就不说话了。”
沈氏也接了一句:“他就是想翻你的底。”
我点头,让吕媭把灶上的饼端出来,一人半块,就着热水吃了。外头风又起,把门吹得吱呀响。我把火拨旺,屋里慢慢热起来。张氏走时,老仆来接,我让吕媭送。周氏和沈氏一起出的门。我站在檐下,看她们拐出巷口。天灰得很重。
我转身回屋,把剩下的炭往灶边又拢了拢。这冬还长,炭不够,就得靠人撑。我已经把话说下去了。她们只要信我,就还能把日子过下去。我信她们。她们也信我。这就够了。
火在灶里轻响,我坐回小凳,接着纳那只鞋底。针线过布,一抽一送,像在给这冷天缝口子。刘盈在地上玩,吕媭逗他,他笑,声不大,可满屋子都是。我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头。
天冷,可屋里满着。这,就是我的活法。不抢,不慌,把每口气都喘匀。我信这样的日子,能走到头。我信这样的城,能熬过冬。我信我手里这根线,能把人连起来。我信,所以我不放手。一下,一下,把底纳实。天,爱冷就冷。我守着。这,就是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