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凝。
王贲立在密室之中,深灰劲装融入沉沉暗影。
唯有一双眸子,亮如寒星,锐利慑人。
“末将领命。”
一字落地,干脆利落,无半分赘言。
陛下动用沧浪卫,绝非寻常水战。
必是东海海外,藏着触碰国运的诡秘杀机。
他转身踏步而出,步履沉稳。
瞬息之间,整套行动方略已然在脑中成型。
沧浪卫,挂水军精锐之名,掌江海隐秘杀伐之权。
是影密卫扎进水泽深海的獠牙利刃。
全员皆是百里挑一的死士,精通水性潜伏、暗夜狙杀,专治世间水域一切非常诡事。
半月转瞬即逝。
东海郡,琅琊港外七十里,乱礁滩。
此处不在常规航途,海图寥寥标注,是人迹罕至的隐秘死角。
夜幕如墨,星子黯淡。
微弱渔火在遥远海岸线浮沉,映得海面波光零碎,透着死寂的平静。
两艘梭形快艇贴浪潜行。
船身涂抹深海藻胶,尽数吸纳夜色光线。
无帆无息,破浪无声,如同两头蛰伏深海的暗影鲨群,静伏海域。
王贲踞在首艇船头,任凭咸腥海风刮过硬朗轮廓。
手中鲸须水晶千里镜,死死锁死前方数海里的异常海面。
这片海域,静得诡异。
本该翻涌的暗潮尽数平息,风止浪静,如同被无形力量强行封印。
“统领,就是此处。”
身侧沧浪卫压低嗓音,气息压得极轻,几乎被浪声吞没。
“半月之内,三艘黑船在此隐秘接驳,尽数驶往极东深海,航迹诡秘。”
王贲放下千里镜。
指节在船舷轻叩两下。
无声号令传出。
海面暗处、水下深流、礁石缝隙,无数蛰伏的沧浪卫,瞬间绷紧全身神经,静默戒备。
海风拂来,不止咸腥。
混着一缕极淡的冷冽檀香,诡异陌生,绝非人间海域该有的气息。
下一瞬。
海面气流骤然异动。
不是风起,不是浪涌。
是深海之下,有庞然大物缓缓上浮,挤压得整片海域气流紊乱。
暗沉海天尽头,无端腾起茫茫白雾。
雾霭深处,一点幽蓝微光亮起,迅速延展、勾勒。
一艘通体漆黑的巨型楼船,自虚无中缓缓显形。
无帆、无桨、无行船轨迹。
船身楼阁飞檐之上,细密幽蓝符文缓缓流转,如同活体经脉,明暗不定。
它静泊雾中,死寂无声。
不似凡船,倒像是跨界而来的幽冥舟楫,寒意彻骨。
黑船不靠近岸线,只在雾边停稳。
数艘小舢板自舷侧落下,黑衣人鱼贯登船,动作规整划一,毫无多余动静。
舢板破水而来,悄无声息驶向乱石滩涂。
滩涂矮坡后方,数辆无标黑篷马车悄然驶出。
黑衣人分批落地,迅速汇合,默默搬运鼓鼓囊囊的粗麻布袋。
全场死寂。
唯有浪拍礁石的轻响,夹杂着麻袋挪动时细碎诡异的窸窣声。
袋身时时鼓起、塌陷。
不是货物重物。
是内里活物挣扎、冲撞。
袋面渗出细碎湿痕,是惊惧冷汗,是无助泪水。
王贲眸光骤冷,杀意瞬间沉底。
“是人。”
一眼识破猫腻。
寻常走私绝无这般隐秘规格,绝无这般封藏压抑的手段。
能驱使符文黑楼船、海外诡秘势力接驳,绝非普通人口贩卖。
是献祭。
是供奉。
“动手。”
五指并拢,凌空虚劈。
无声令下。
潜伏水下的沧浪卫骤然暴起,身形矫捷如游龙,从四面八方合围舢板。
寒光瞬闪,扼喉、封嘴、割颈。
血水无声融入海水,舢板上的黑衣人尽数被拖入深海,没起半点波澜。
岸上接应之人反应极快,有人探手入怀,欲捏碎信号晶石示警。
咻——
破空锐响骤然炸起。
王贲机簧弩矢精准贯穿其手腕。
红光晶石脱手滚落,尚未落地,数道弩箭齐至。
三名黑衣人应声倒地,瞬间肃清。
残余数名护卫身上骤然腾起淡灰灵光护罩。
身法骤然诡变,招招狠戾,带着外道邪法的诡异力道。
是修行外道的修士护卫。
他们仓促结阵,口诵晦涩异语,欲催发术法反扑。
可沧浪卫早有克制之法。
刀矛锋刃之上,隐现金色人道纹路,煌煌正气流转。
人道煞气,专破外道邪灵、旁门术法。
三人一组,默契合围,攻守互补,专攻破绽。
淡灰灵光护罩在人道杀伐之下,快速黯淡、破碎、崩灭。
一名修士被逼至绝境,张口喷出一团腥臭黑气,欲施毒反扑。
王贲眼神未变,扣动弩机。
短矢直射地面,触地瞬爆。
一团凝练至极的炽烈白光炸开,似收拢万道正阳,瞬间冲刷净化漫天黑气。
破绽尽露。
两名沧浪卫合身扑上。
矛穿灵光,刀斩首级。
战局尘埃落定。
半盏茶,尽数肃清。
滩涂血染沙石,腥气弥漫。
满地死寂之中,麻袋里压抑的啜泣、细碎的颤抖声,愈发清晰刺耳。
王贲面色寒沉,抬手示意。
士卒上前,小心翼翼割开绳结。
袋口解开。
一张张苍白稚嫩的小脸露了出来。
五六岁至十岁的孩童,尽数被捆缚封口,泪痕满面,眼神惊惶,瑟瑟发抖。
皆是无辜稚童。
王贲双拳死死攥紧,指节泛白,心底寒意直冲天灵。
海外仙山。
所谓上仙。
以大秦稚童为资粮,作献祭供奉。
何其歹毒,何其悖逆人道!
“统领,生擒三人,一名主事,两名随从。”
部下押来俘虏,为首中年锦缎男人面色惨白,浑身瘫软。
王贲扯下其口中堵布。
那人瞬间崩溃,磕头不止,涕泪横流。
“将军饶命!小人只是跑腿听命!不敢不从!”
“谁主使?孩童出处?运往何地?黑船来历?”
王贲声线冷硬如铁,字字压人心魄。
极致恐惧之下,主事心理防线彻底崩塌,尽数坦白。
“是东海钱、赵几大豪族!定期搜罗偏远村落孤童、弱童,或是强行掳掠!”
“当作资粮供奉蓬莱上仙,送出海岛,便能换取仙丹、庇护家族!”
“黑船半月一至,航路不定,由海外仙方自行引航!小人真的不知其中内情,只知孩童是最好的献祭资粮!”
字字诛心。
仙神不渡人,反食人。
仙山非净土,是噬童魔窟。
王贲压下翻涌的滔天怒意,继续追问内应、航线、接应脉络。
就在此时——
嗡!
远海雾中,停滞的漆黑楼船,骤然爆起漫天幽蓝符文!
整片海域被幽光点亮,船体震颤轰鸣,缓缓脱离海面,凌空悬浮。
它要逃!
“想走?”
王贲眸底厉色炸裂,沉声暴喝。
“床弩!破法箭,击!”
礁石暗处,两具重型床弩瞬间激发。
巨矢比寻常长矛更粗更沉,箭头掺鎏金人道砂纹,刻满镇邪铭文。
箭身裹满破法硝粉,专破外道灵光、结界护罩。
嘣!嘣!
两声惊雷炸响。
两道暗金流光撕裂夜幕,直射腾空黑船。
幽蓝灵光瞬间凝成厚实护罩,封堵整片船身。
轰!轰!
剧烈爆炸响彻深海。
暗金人道之力疯狂冲刷侵蚀外道结界。
幽蓝护罩剧烈扭曲、碎裂、炸开巨大缺口。
一支破法箭直接穿透屏障,狠狠扎入船舷。
木屑纷飞,黑烟滚滚,火光炸裂。
黑船发出巨兽负伤般的沉闷嘶鸣。
船体歪斜,受创极重,却不敢停留。
拖着浓烟残焰,狼狈扎入远海黑雾深处,瞬息遁没。
王贲并未下令追击。
近海可战,远洋无力。
这艘仙魔楼船的底蕴,远非水师舰船可抗衡。
他收回目光,落回滩涂那群惊魂未定的孩童身上。
士卒取来毛毯,温柔包裹稚童,轻声安抚。
孩童依旧颤抖不止,满眼惊惧。
礁石角落,一个小女孩格外醒目。
约莫七八岁,发丝枯黄,小脸脏污。
却不哭不闹,死死抱紧双膝,眼底含泪,脊背紧绷,透着异于同龄人的倔强沉静。
旁人皆恐慌崩溃,唯独她,冷静得反常。
王贲缓步上前,蹲下身。
“名字。”
女孩沉默片刻,嗓音沙哑带海风涩意。
“阿汐。”
王贲解下水囊,递至她身前。
“喝水。”
阿汐怯怯接过,小口吞咽,余光始终谨慎打量四周,眼神复杂难辨。
王贲起身,沉声传令。
“分审俘虏,重点彻查主事,挖出所有参与豪族、内线、接驳脉络。”
“清整现场,抹平痕迹,封存所有证据。”
“妥善安置孩童,登记籍贯身世,静待陛下圣裁。”
吩咐完毕,他走向那具外道修士首领的尸体。
指尖摸索贴身内袋,取出一枚冰凉奇异的玉简。
神念沉入,一幅立体海图浮现。
大部海域模糊混沌,唯有极东海雾深处,一片岛屿轮廓猩红点亮。
旁侧,两枚古老篆字,狰狞嗜血,刺目惊心——
饲龙。
王贲紧握玉简,指尖泛白。
万斤巨石压落心头,沉得让人窒息。
东海之外,蓬莱仙山。
根本不是寻仙问道之地。
是一座以生灵为食、以稚童为粮的,上古饲龙凶地。
他抬眸,望向黑船遁走的黑暗深海。
硝烟未散,血腥犹存。
转头看向礁石边沉静漠然的阿汐,沉声开口。
“你,随我来。”
这女孩眼底的镇定太过异常。
或许,她见过、听过旁人不知的,深海秘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