梭舟船舱狭小逼仄。
一盏油灯摇曳昏黄,光影晃动,映着冰冷铁壁与粗糙木板。
阿汐蜷在铺着旧毯的矮榻上,身形紧绷。
双臂死死箍住膝盖,一双大眼在明暗光影里格外透亮。
警惕的目光,扫过缆绳、箱笼,最终落定在身前的男人身上。
王贲一身铁血煞气,沉默伫立,面无表情。
他并未急于问话。
移步小木桌前,抬手将那枚饲龙玉简贴于眉心,闭目凝神。
冰凉黏腻的神念涌入识海。
鳞爪刮擦般的刺骨触感,复杂立体的深海海图,狰狞血色的篆字,还有断续紊乱的邪异波纹,层层铺开。
结合方才俘获的口供、渔村传闻,所有迷雾,悄然裂开一道缝隙。
放下玉简,他展开副手整理的口供帛条,快速阅览。
舱内死寂。
唯有灯芯偶尔噼啪爆响,伴着窗外海浪单调沉缓的拍岸声。
刻意的沉默,远比厉声逼问更让人窒息。
阿汐瘦小的身躯微微发颤,苍白小脸毫无血色,心底的恐惧不断发酵。
良久,王贲收起帛条,缓缓转身。
高大身形投下厚重阴影,笼罩整片矮榻区域。
他没有逼近,顺势蹲身,刻意拉平视线,与孩童平齐。
“还喝水吗?”
声线褪去沙场凛冽,依旧平淡,却多了一丝克制的温和。
阿汐轻轻摇头,手臂收得更紧,指尖深深抠进毯面纤维。
“你救了所有人。”王贲忽然开口,目光望向舱外。
甲板上,沧浪卫安抚孩童的细碎声响隐约传来。
“也救了你自己。”
阿汐身子微颤。
她飞快抬眸瞥了他一眼,又仓促垂首。
长睫垂落,遮住眼底翻涌的惊惧与茫然。
死寂蔓延片刻,沙哑细弱的童音艰难挤出喉咙。
“被送去岛上的人……都会死吗?”
“救下的,安然无恙。”王贲语气斩钉截铁,掷地有声。
“被掳走的,我会追查到底。”
一丝微光乍现,转瞬又被深浓的绝望吞噬。
“没用的。”阿汐小声呢喃,带着浸透骨髓的无力,“老渔头公说,去饲龙岛的孩子,从来没人回来。都被吃掉了。”
“老渔头公?”王贲精准捕捉关键信息。
紧绷多日的戒备,在安稳的环境里悄然松动。
阿汐舔了舔干裂的唇,断断续续,道出一段尘封深海的恐怖传闻。
“他是村里最老的渔人,闯过远海,九死一生才回来。”
“他说极东海雾深处,有一座黑沉沉的神山。山上无仙,只有滔天恶蛟。”
“蛟眼如灯笼,尾扫千里浪,一口便能淹没整座渔村。”
“那些所谓蓬莱仙人,盘踞神山,豢养恶蛟。恶蛟凶性难驯,想要令其俯首,便要喂食资粮。”
王贲眸光骤然沉冷:“什么资粮?”
阿汐小脸血色尽褪,声音控制不住发抖。
“老渔头公醉酒痛哭,说他年少出海,远远见过一次……黑雾吞海,黑影拖走整船男女老少。”
“仙人最爱稚童脑血,鲜活纯粹。喂给恶蛟,便能镇其凶性,驱其为仙神征战。”
话音细碎,字字诛心。
孩童血肉魂魄,豢养凶兽,炼为战争兵器。
王贲指节死死收紧,嵌入掌心,心底怒意翻涌滔天。
玉简的饲龙二字、黑船的幽蓝符文、俘虏口中的资粮、楼船负伤的嘶吼……
所有零散线索,此刻严丝合缝,拼成一场跨越岁月的血腥献祭。
无仙,唯有魔。
无洞天,唯有屠场。
“你被押送途中,”王贲压下戾气,声线愈发低沉,“可曾听到黑衣人交谈?任何细碎话语,都可告知我。”
破碎恐惧的记忆翻涌而上。
那些颠簸黑暗的囚禁时光,每一句异响,都刻在心底。
“有。”阿汐轻轻点头,努力回想。
“他们歇息时低语,说岛上近日大乱,上仙坐骑凶性暴涨。”
“前一批资粮压不住戾气,狂躁难驯,急需新血安抚。”
“坐骑模样,他们可曾提及?”
“没看清。”阿汐用力摇头,随即又慌忙补充。
“只听见说,鳞甲幽蓝,腾跃伴风雷!还说蓬莱使者不日亲临,若是届时凶兽依旧失控,所有人都要获罪。”
鳞甲幽蓝,步起风雷。
王贲心神骤凛。
这特征,与那艘通体幽蓝符文、诡异非凡的蓬莱黑船隐隐契合。
线索瞬间串联。
饲龙岛,是蓬莱豢养凶兽的隐秘军工厂。
恶蛟是仙神蓄养的顶尖生物兵器。
近期凶兽躁动失控,资粮短缺,岛内大乱。
恰逢此时,蓬莱使者亲临。
绝非例行巡视。
黑船战败、资粮被截,已然惊动远海仙庭。
使者此行,必是追查破绽、弥补损失、重整饲龙大局,甚至带来更强的超凡力量。
局势,已然迫在眉睫。
王贲收敛心绪,看向眼前孩童,语气郑重无比。
“阿汐,你所言至关重要。”
“从今往后,你与所有孩童,皆受大秦最高规格庇护。庇护你们的,是天下最强的陛下。”
简单的话语,落地生根。
绝望的眼底,终于透出一丝微弱的生机。
王贲起身,快步踏出船舱,对着心腹副手极速传令,条理分明。
“一、分开严审所有俘虏!重点深挖蓬莱使者抵达时限、随行实力、出行规律,以及恶蛟失控、饲龙岛异动的全部细节。留活口,取精准口供。”
“二、临摹玉简海图,整合口供、孩童证词,编撰绝密文书。标注饲龙岛属性、凶兽特征、近期乱象、使者将至四大核心情报。”
“三、遴选顶尖水性死士,驾最快梭舟。携带文书、玉简副本,护送阿汐即刻返咸阳。她是唯一亲历真相的人证,身形稚嫩,可避外道探查,务必赶在使者动手前,送达陛下手中。”
“四、东海全员静默潜伏。只监视远海雾区,不主动触碰黑船踪迹。一旦发现异动,即刻乙级预案撤离,隐秘传报咸阳。”
“诺!”副手肃然领命,即刻转身部署。
王贲回眸,望向船舱窗纸上映出的瘦小身影。
孤苦伶仃,却在绝境中留存着最清醒的记忆,藏着颠覆仙神伪装的关键线索。
他旋身走向囚舱,直面那名瑟瑟发抖的管事。
剩余的所有隐秘,他必须在使者降临之前,尽数榨干。
三日后,深夜。
内河水道幽深曲折,夜色浓稠如墨。
一艘伪装成近海渔船的船只,借着潮汐暗流,悄然穿行。
全程灯火管制,唯有转向时,蓝布风灯短瞬闪烁,传递隐秘信号,随即寂灭。
船舱最内侧,阿汐裹着柔软毛毯,沉沉昏睡。
连日惊惧紧绷,心神透支,早已积劳成疾。
高热反复不退,睡梦之中依旧眉头紧蹙,深陷噩梦纠缠。
随行老医官曾侍奉宫廷,医术精湛,刚刚施针退热,换下额间湿布。
收拾药箱时,他对着舱外值守副手低声禀报。
“热度暂压,但孩童心神重创,惊惧郁结太深。”
“昏睡之中呓语不断,绝非寻常梦魇。”
副手眼神一凝:“她说了什么?”
“反复呢喃,海里有蓝光,石头会唱歌,通体幽蓝,触手生寒。”老医官眉头紧锁,“老夫行医半生,惊厥孩童梦魇多杂乱无章。”
“她所言画面清晰具象,极有可能是转运途中,近距离窥见了饲龙岛、或是那头幽蓝凶兽的真身异象。”
副手心头巨震,一字不差记下所有呓语。
这是全新的隐秘线索。
远超俘虏口供,是独属于阿汐的亲历见闻。
舱内,女孩小手无意识攥紧毛毯,指尖紧绷。
似是触碰着深海那块冰冷、发光、吟唱诡音的蓝色奇石。
渔船顺流潜行,悄无声息割裂夜色。
将东海的血腥秘辛、即将降临的仙庭风暴,一路带向千里之外的咸阳王城。
深宫深处,咸阳宫密室。
一盏长明灯亘古长明,灯火安稳。
玄鉴祖玉流转温润光晕,隐隐震颤。
远海风起,青萍微动。
一场席卷人间与仙庭的滔天波澜,已然奔赴帝座之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