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阳密室,烛火沉沉。
玄鉴祖玉悬浮案上,流转一圈温润柔光。
宝光内敛,吞尽周遭烛火锋芒,整间密室的光线都随之黯淡几分。
嬴政端坐帝座,指尖轻摩挲玉案凉纹。
目光沉静,落于阶下躬身肃立的影密卫密使身上。
室内死寂。
唯有铜漏滴水,声声单调,切割着无声流逝的光阴。
密使呈上数片浸药帛条,一方黑檀木匣。
帛条防腐耐久,字字锋利,皆是王贲亲手笔录的东海情报与俘虏口供。
木匣之内,封存饲龙岛玉简副本。
嬴政先取玉简。
指尖覆上玉面,神念沉沁而入。
一瞬。
冰凉、黏腻、鳞爪刮骨般的触感直冲识海。
一幅浩瀚繁复的立体海图轰然铺开。
极东海雾深处,暗红虚线勾勒孤岛轮廓,狰狞篆字刺目烙魂——
饲龙。
更深处,紊乱的神念波纹层层堆叠。
孩童细碎哭啼、黑衣人低语密谋、深海之下非人巨物的低沉喘息与低吼,断续交织,藏着滔天邪恶。
放下玉简,眸光落向素绢笔录。
上面工整记载着阿汐昏迷呓语,每一句都透着诡异莫测。
【海里有光,石头在唱歌,很冷。光是蓝的,石头也是蓝的,会动。】
嬴政低声复诵,指尖轻点绢面字迹。
就在此刻。
墙畔兵器架上,裹帛古剑骤然微震。
嗡——
一声极轻颤鸣,细若游丝,却穿透死寂。
密室温度骤降,寒意悄无声息浸透四肢。
嬴政心念一动,神念直连剑灵。
瞬间,汹涌驳杂的情绪洪流涌入识海。
非单纯战意,非纯粹暴怒。
是血脉深处与生俱来的厌恶,是万古沉寂的警惕。
更有一丝尖锐细微、如弦震颤的悸动。
似万古封印的锁链,被远方同源的邪恶,轻轻叩响。
破碎画面随之闪现。
幽暗深海,无边漆黑。
庞然巨影蛰伏渊底,身躯缠绕万千符文锁链,死死禁锢。
鳞甲非金非银,是深不见底、如渊似狱的幽蓝。
画面转瞬消散,却烙印清晰。
幽蓝鳞甲,深海蛰伏。
腾跃伴风雷,凶性难驯服。
与阿汐口述的蓬莱坐骑、黑船周身流转的幽蓝符文,完美契合。
线索闭环,真相初显。
嬴政指节轻叩玉案,节奏沉稳,暗藏千钧力道。
“饲龙……龙……”
低语落定,他抬手托起玄鉴祖玉,轻覆东海舆图之上。
人皇精纯之力缓缓注入至宝。
方寸玉内,演化一方微型天地。
原本模糊的孤岛轮廓,在氤氲宝光中彻底显形。
不见山川地貌。
唯见整片海域气运扭曲、诡态丛生。
孤岛如一枚寄生病灶,扎根沧海。
周身笼罩粘稠灰败血光,无数暗红血丝盘缠交错。
细细观之,每一缕血丝,皆是一条残缺扭曲、挣扎哀嚎的龙形虚影。
怨念滔天,死气沉郁。
整座岛屿的暗礁走势、海流排布、地形脉络,天然构造成一座旷古绝大的邪阵。
以万千生灵魂魄为薪,以稚童纯血为养。
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
或滋养某物,或封印某物。
是养煞地。
是囚龙狱。
嬴政眸光骤亮,瞬间洞悉核心。
帝辛遗留记忆碎片闪过脑海。
剑鞘主封、主镇、主衡,收纳霸烈杀伐,稳固人皇根基。
若饲龙岛是一座天然大阵封印——
此地封印之物,究竟是那头幽蓝恶蛟?
还是比凶兽更可怖、被蓬莱仙神刻意掩埋的深海秘辛?
仙神豢养凶兽,以血饲龙,绝非玩乐。
是操控兵器,是掌控力量,是拿捏人间命脉。
“李斯。”
帝音低沉,破开密室死寂。
外间候命的李斯即刻入殿,躬身垂首。
连日督办密务,眼底藏倦,脊背依旧笔直如衡尺。
嬴政将玉简、帛书、推演异象尽数交付,隐去剑灵与剑鞘秘辛,只述东海实情。
“观之,试论。”
李斯俯身细读,字字入心,神色渐沉。
良久,他抬眸沉声进言,条理分明,句句切中要害。
“陛下,此岛绝非孤立邪地。”
“其一,它是蓬莱海外布局的核心枢纽。定点掳掠内陆稚童,跨海输送,饲养成凶煞战力,为仙神所用。自成一条隐秘、闭环、源源不断的血食供应链,专司豢养外道凶兽。”
“其二,此地是东海乱象根源。黑雾锁海,航路隐匿,楼船专属引航,与世隔绝。不破此岛,便永远摸不透蓬莱仙神的海外底蕴、兵力布局、术法弱点。”
“其三,大阵饲龙、血养凶蛟,手段邪异逆天,触碰人道根本。捣毁此地,既可解救生民、斩断仙神爪牙,亦可窥探上古封印、人皇遗失秘辛,或能觅得剑鞘碎片线索。”
他抬眸,语气坚定。
“险,却值得雷霆一击。”
嬴政颔首。
被动防御,从非帝王之道。
仙神獠牙伸至大秦疆土,屠戮子民,蓄养杀器。
当以血还血,以杀止杀。
“拟诏。”
帝音陡然铿锵,金铁炸裂。
“令影密卫、沧浪卫全员精锐集结。少府密库全开,调拨破法硝五百斤,人道破法弩矢三千支,镇邪精铁锁链两百副。”
“调远洋楼船五艘、隐秘梭舟二十。所有物资内帑直拨,不经朝堂,由李斯亲督,五日之内,全数备齐。”
“密令王贲,于东海隐秘招募老水手、老渔户,组建远洋向导队。熟知暗流、海脉、孤岛异状者优先,重酬秘封。”
“所有筹备,务必在蓬莱使者抵岛之前,悉数落定。”
“臣,遵诏!”
李斯肃然领旨,即刻转身统筹调度。
举国隐秘机器,瞬间全速运转。
咸阳一隅,僻静宫苑被划为禁地。
重兵环绕,闲人禁入。
这里安置着东海获救的孩童,御医日日问诊,宫人悉心照料。
惊惧稍退,眼底阴影却久久不散。
嬴政每日政务之余,必抽身至此。
常服素衣,屏退众侍,独留两影卫护驾。
小院廊下,阿汐静坐石凳。
大病初愈,脸色苍白,身形瘦弱,一身干净棉布衣衫,安静望着院中小树。
见嬴政走来,她习惯性缩肩拘谨,又依礼仓促站起,指尖绞着衣角。
“无需多礼。”
嬴政抬手示意落座,声线平和,褪去朝堂杀伐威严。
“家乡滨海?”
“嗯,琅琊小渔村。”阿汐小声应答。
“海上讨活,难。”
嬴政目光落于她纤细手腕,淡淡绳痕清晰可见,是囚禁捆绑留下的浅伤。
温和的问话,卸下了孩童最后的戒备。
阿汐慢慢开口,断断续续说起渔村日常。
辨浪、观云、识海色、听潮声。
说起夜里深海浮动的异光,说起海底传来的诡异歌鸣,说起老渔头公代代相传的海脉禁忌。
皆是典籍不载、舆图无录的民间生存秘辛。
零碎琐碎,却字字致命,皆是远海求生的关键。
李斯立在一侧,执笔速记,不落一字。
将孩童口述的海脉、暗流、礁石凶地、异象禁忌,逐一对照官方海图,补全所有空白破绽。
相处日久,阿汐愈发坦然。
她望着嬴政腰间温润玉佩,小声好奇:“陛下的玉,是暖的,和别的不一样。”
嬴政淡笑不语。
身侧裹帛古剑静静蛰伏,剑灵平和安稳。
对这历尽苦难、心性纯粹的孩童,无半分疏离与敌意。
心中猜测,愈发笃定。
数日转瞬而过。
东海筹备,万事俱备。
粮草、淡水、秘药、破法军械、水下器具,分批隐秘集结于琅琊外港。
王贲密信传回,向导船队组建完毕,尽数潜伏待命。
这日午后。
嬴政再临小院。
阿汐蹲在墙角,以树枝划沙,专注勾勒纹路。
层层波浪、曲折线条、圆点标记,杂乱却规律。
“这是何物?”嬴政垂眸问询。
阿汐抬头,眼底藏着一丝难得的孩童亮色。
“老渔头公的听海图。”
“海有脉络,水有走势。顺着脉走,避暗沟、躲凶礁,船稳人安。我记不全,只绘得少许。”
嬴政凝视沙地粗糙纹路。
看尽孩童澄澈眼眸,再抬眸,目光穿透宫墙,遥遥望向千里东海。
迷雾孤岛,血煞大阵,幽蓝凶兽,蓬莱阴谋。
一切暗流,皆已浮出水面。
他缓缓起身。
“丞相。”
李斯即刻上前躬身:“陛下。”
“物资人员,齐备?”
“全数就位,只待圣谕。”
嬴政颔首,再未多言。
最后一瞥,落于院中蹲地画海的瘦小身影。
转身,明黄龙纹衣角轻拂门槛。
步伐沉稳,步步落定,不带半分迟疑。
帝王之音,沉凝万里,落字如铁:
“传旨。”
“朕不日东巡,巡视海疆,亲抚水师。”
风起咸阳。
剑锋指东海。
一场荡平深海邪祟、逆伐蓬莱仙神的浩荡征程,自此启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