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七章 婆子
天一亮，我让吕媭把家里剩下的一点陈茶用布包了，随我去东城找邹婆子。刘盈还在睡，额头不烫，鼻息比昨晚顺。我让婆子守着，别让风吹进屋。
东城的路窄，墙根下积着霜。我走得快，吕媭跟得紧，手里还挎着个篮。邹婆子家那棵老槐，叶早掉光，只剩几根黑枝，像从墙里伸出来的手。门半掩，我推了条缝进去。院里药气重，地上摆着几个竹筛，晒着切好的草根。邹婆子正坐在灶房门口，用一块粗麻布擦手。她看见我，也不起身，只把下巴一抬，说：“进来。外头风刮骨头。”
我进了灶房，吕媭把茶包递过去。邹婆子接，鼻下闻了闻，说：“陈是陈了，还能喝。”她顺手把茶包搁在灶台边，又掀开锅盖，里头滚着一锅黑乎乎的东西，药味直往脑门冲。她拿木勺搅了搅，舀了小半碗，递给我：“你闻闻，是什么。”我接了，低头一嗅，还没说话，吕媭先皱眉。我“呵”了声，说：“有艾，有桂枝，还有一味发苦的，我不认得。”
邹婆子笑了，露出发黄的牙，说：“不认得就对了。有些东西，不认识比认识好。”
我端着碗，没喝，放在一旁。她也不让。我让吕媭去门口看着，别让人进来。吕媭拎着篮，去了外头。邹婆子看我一眼，说：“你有事。”我也不绕，把炭的事说了。她听完，不紧不慢地往灶里塞了根柴，火头“啪”地一响，把她的脸映得发亮。她说：“你来找我，不是为那点炭。你是要把东城这些孤户都串起来。”我点头。她“呵”了声：“我早说，吕家这女儿，比男人明白。”
我让她把实底给我。她放下木勺，往我这边倾了倾，压低嗓子：“城东有七户，家里多少都存了炭。不卖，是怕人抢。你这会儿去说，他们不敢听。你越急，他们越缩。”我“哦”了声。她继续说：“你不如把话反过来放。就说，王后知道大家有难，炭先不收了。谁家能熬，谁家不能熬，自己报上来。不能熬的，你发药，发粥。这样一来，他们才信你不是来收东西的。”
我盯着灶里的火。火不大，可稳。我点了一下头。邹婆子把一碗热药端出去，又进来，从梁上吊着的竹筐里摸出几块干姜，塞给吕媭。吕媭不接，先看我。我“嗯”了声。她才收下。我起身，道了句：“过两日我再让人来。”邹婆子摆了下手，说：“你莫来。你越不来，他们越想你。”我笑了下，没应。她送我。我出了门。外头风更硬了。吕媭跟在后头，小声说：“这婆子像什么都知道。”我“呵”了声。这城里的老人，哪个不是用风里来雨里去的日子喂出来的。她说一句话，比魏昌说十句都管用。我走在前头，心里那口子，慢慢顺了。炭不是没有。是不能用抢的。得让人自己拿出来。这，才叫活。我抬头。天灰得发青。吕媭从后头追上来，把半块干姜塞我手里，说：“你手冷。”我“呵”了声，握住了。姜是温的。不，是我的手太冷。我攥着，继续走。天还长。这冬，我才刚把门打开。后头，还有七户。一户一户来。不急。这，就是我的活法。走着，比坐着暖。我走。我信。这冬天，我过得去。这城，也过得去。只要还有人肯把干姜往我手里塞。这，就够。我咬了一小口姜。辣。活过来了。这，比什么都强。我笑。吕媭也笑。我们一前一后，钻进风里。接着走不回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