琉璃灯笼的光晕缓缓铺展开,晕开一圈暖黄,却驱不散庭院暮色里浸着的那层寒凉。
沈砚之的长衫下摆擦过青石板,一步一步往厅堂走去,背影挺直孤峭,将所有欲言又止的心事,尽数封缄在沉默之中。
婉莹立在晚香玉花圃边没有动。
晚风拂过花丛,层层叠叠的花瓣轻轻震颤,清甜馥郁的香气慢悠悠涌上来,裹住她周身。方才残留的那一点泪光还润在眼睫,指尖依旧泛着薄薄的颤,心口像压了一团潮湿厚重的棉絮,闷得人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周遭静得可怖。
屋内孩童嬉笑的声响隔着雕花门窗隐隐飘来,清脆烂漫,和院中这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疑云,割裂成截然不同的两半。
她抬眼望向沈砚之远去的那道背影。
明明是给了她一方容身之所的恩人,庇护她躲开乱世颠沛,不必再漂泊逃亡。被褥伤药样样妥帖,梦魇长夜书房灯火长明,府中下人待她处处体恤,这份恩情,她时时刻刻记在心底。
可也正是这份太过周全的善待,此刻细细想来,反倒处处皆是疑点。
若仅仅只是怜悯一个落难女子,何至于体察到这般细微地步。
老婆婆那句“旧相识”反复在耳际回响,少年学堂里的剪影又一次浮上脑海。那是许多年前泛黄的旧时光,书窗朗朗,笔墨飘香,少年伏案读书,侧颜清俊,隔着漫漫十数载烽烟,轮廓和眼前人一点点重合,却又模模糊糊,抓不住切实的凭据。
她不敢笃定,又做不到全然置之不理。
还有那位从未露面的沈太太。
府里所有人对此讳莫如深,只含糊一句身子孱弱常年在外,再不肯多言一字。一双儿女眉眼酷似沈砚之,满堂宅院,却寻不到一丝女主人生活过的烟火痕迹。是生了重病远居疗养?还是另有不得已的隐情?
倘若沈砚之真的便是当年学堂旧人,那他为何缄口不提旧时相识。是不敢认,是不愿认,还是不能认。
婉莹缓缓垂落眼帘,目光落在脚边丛生的晚香玉。花瓣在夜色里舒展,越是夜色深沉,香气便越是浓烈,如同埋藏在这座洋楼之下的重重旧事,越是缄口不提,就越叫人心底辗转揣测。
她缓缓攥紧衣襟,布料被指尖捏出几道浅浅褶皱。
寄人篱下的分寸感刻进骨血。她是投奔而来的外人,仰仗着东家的庇护才有一处安身角落,很多话,她没有立场追根究底。若是步步紧逼,戳破对方刻意掩埋的秘密,说不定,连眼下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,都会顷刻化为泡影。
可心里那道缝隙一旦撬开,疑念便会悄悄生根,再做不到全然坦荡安心。
廊下灯笼的微光晃动,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,孤零零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。
不知站了多久,夜露渐渐浸上衣袖,泛起一层薄薄的凉意。厅堂那边已经听不见沈砚之的动静,大约已是入了内室。只有孩童的笑闹声渐渐平息,想来是被仆妇带去歇息。偌大的洋楼,里外灯火次第点亮,一扇扇窗棂透出昏昏灯火,可这满室灯火,竟没有一处能够照透那些被刻意掩埋的过往。
婉莹轻轻吸了一口气,鼻尖萦绕着晚香玉挥散不去的花香。
她转过身,慢慢朝着自己居住的厢房走去。脚步放得很轻,鞋底碾过石板,听不出半分声响。
推开屋门,屋内一盏小洋灯静静燃着,光晕柔和。桌案上还摆着方才管家送来的一盏温热蜜水,是平日里时时记挂着她安神所用。
她坐到床边,指尖抚过冰凉的床沿。
脑海之中反反复复回放方才庭院之中的对峙,沈砚之躲闪的眼神,紧绷的指节,滴水不漏却处处留有破绽的回答。
他明明什么都听见了,什么都记得,却选择闭口不谈。
是顾及那位神秘的沈太太,还是顾及这一双年幼的孩儿,亦或是,顾及她这个历经劫难、满身伤痕的故人,怕真相摊开之后,将所有人拖入进退两难的境地。
无数猜想盘旋在心间,没有答案。
窗户外,晚风簌簌吹动花木,院落深处,仿佛有极轻极淡的一声叹息,消融沉沉夜色之中,无人分辨,究竟是风过花木,还是藏在这座洋楼里,某个人心底压不住的怅惘。
而重重帷幕之后,那些被刻意掩埋的往事,并未就此沉寂,只静静潜伏,等候着某一日,被一桩偶然,猝然掀开一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