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渊踏出祭坛的一瞬。

冰火两股气息，如无形触手缠杀而来。

脚下地面质感剧变。

一半粗粝焦硬，似凝固万古熔岩。

一半冰寒刺骨，如碎裂千年冰原。

空气粘稠如胶，死死箍住身躯。

呼吸瞬息万变。

上一口滚烫灼喉，下一口寒冽封肺。

无形山岳般的重压，沉坠在每个人肩头、神魂之上。

远处半黑半白的巨山愈发清晰。

无灵秀，无雄浑。

只是一片阴阳无尽对冲、湮灭凝固的巨大伤疤。

沉沉压顶，摄人心魂。

悬空溪流半沸半冰，无声蜿蜒。

错乱光线折射出妖异光晕，处处透着崩坏死寂。

“稳住！”

清微低喝出声。

天书白灵光晕铺开，稳稳罩住众人周身。

强行撑开一方短暂安稳的小域，隔绝最狂暴的本源侵蚀。

她面色飞速泛白。

这般持续调和，损耗极大。

林渊被灵汐半扶半搀，步履踉跄。

每一步，皆如踏火踩刃。

胸口虚空界盘恒温微热，悄然吞吐周遭混乱的冰火本源。

将暴乱气息滤尽杂质，转化为清润能量，修补他千疮百孔的经脉脏腑。

愈是活跃，愈是惊心。

他心神死死锁闭，全力压制界盘异动。

体表刻意外放虚弱紊乱的气息，掩去所有异常。

此地未知万古存在高悬注视，半分破绽，便是万丈深渊。

前行百丈，前路骤然封死。

一道数十丈高的能量屏障横亘天地。

无边无际，拦断所有通路。

炽白流火与深蓝冰晶疯狂交织、碰撞、湮灭、重生。

屏障动荡扭曲，弥漫极致的毁灭气息。

十丈之外，肌肤便同时生灼痛、冻僵双重错觉。

众人灵力护罩滋滋作响，濒临破碎。

月瑶银眸数据流极速跳动，沉声定论：

“阴阳乱流凝聚壁垒，结构极不稳定，杀伤力足以重创灵宗之下所有修士。正面硬闯必死。”

石破攥紧石矛，面色难看：

“范围无边，绕无可绕。炼境空间褶皱密布，绕行只会深陷虚空陷阱。”

全场凝滞。

唯有林渊，喘息沙哑，字句坚定：

“开路。”

他快速分派，条理清晰：

“清微姐，以天书中正本源，模拟此地阴阳流转频率。不求调和，只求一瞬同调，造出稳定节点。”

“月瑶，锁定屏障流转滞涩、结构最脆弱的破绽，强行扭曲空间，撑开通道。”

二女瞬间会意，无需多言。

清微结印凝神，天书灵光瞬息变幻。

忽而暖如春阳，忽而冷如秋水。

极不稳定，却精准贴合此地暴乱阴阳的律动，缓慢推向屏障。

嗡——

灵光触壁刹那。

狂暴湮灭的屏障，骤然出现一瞬凝滞。

如同沸油落冰，狂躁的能量洪流，短暂卡壳。

反扑紧随而至，愈发凶戾。

但那转瞬即逝的结构破绽，已被月瑶精准捕捉。

“就是此刻！”

月瑶指尖银辉爆闪。

凝练至极的空间之力化作无形楔子，狠狠钉入屏障涡流弱点。

咔嚓！

刺耳的空间撕裂声炸响。

坚硬毁灭的能量壁垒，被硬生生撬出一道狭窄侧缝。

仅容一人侧身通行，缝间乱流依旧嘶啸，却烈度大减。

“快！撑不住太久！”

月瑶额角青筋隐现，银辉飞速黯淡。

“走！”

石破一声低吼，武道气血赤芒暴涨，一马当先冲入缝隙。

灵汐紧扶林渊，紧随其后。

穿隙瞬间。

林渊怀中界盘骤然一跳。

吞噬冰火本源的速度陡然暴涨数倍。

精纯狂暴的能量涌入体内，诱惑滔天，几乎失控。

他牙关紧咬，意志锁死心神。

强行压下界盘异动，体表虚弱气息更甚，完美遮掩所有异常。

夜璃身形鬼魅，最后掠入通道。

众人接连落地，一身冷汗，堪堪脱险。

身后缝隙瞬间崩合，屏障重归狂暴湮灭，无路可寻。

抬眼望去，前路依旧凶险。

一片诡异扭曲的枯荣森林，横亘眼前。

一树分两半。

左枝焦黑枯萎，扭曲狰狞，满是焚烬死寂，飘着淡淡焦糊味。

右枝墨绿肥厚，汁液粘稠腐腻，甜腥浊气扑面而来，惑神乱意。

光影错乱，林间光斑摇曳不定，处处藏机。

“气息惑神，速过。”

夜璃淡淡开口，暗力覆体，隔绝周遭浊气侵染。

石破压稳心神，带队疾行。

步伐诡异飘忽，左右错落，似踩着无形规则走线。

“停！”

陡然一声低喝，全队瞬间驻足。

地面斑驳树影，竟脱离光影桎梏，缓缓蠕动、交织、拼接。

细碎暗影游走汇聚，凝成一片冰冷肃杀的几何阵图。

阵眼正对众人脚下空地，杀机暗藏，无声无息。

“影杀阵！”

石破后背发凉，急速叮嘱，字字精准：

“退三步，踏黑石，左转绕开半枯古木！一步错，神魂肉身皆被影刃撕裂！”

众人屏息依从，步步谨小慎微。

每一步落地，脚下暗影皆掠起森寒锋芒。

堪堪擦身而过，始终无法触发杀招。

良久，全队有惊无险，撤出林地阵域。

灵汐压下心悸，轻声发问：

“爷爷，古籍对此地记载寥寥，您怎会熟知阵路？”

石破脚步一顿，背影愈发佝偻苍老。

沉默良久，嗓音沙哑沉重：

“族中口传秘辛，非荣耀，是血与骨的残酷旧史。”

“先祖试炼，多陨于此。此地乱象、阵法、阴阳制衡，与古记载残篇，尽数同源。”

他不再多言，只攥紧石矛，指节泛白。

往事沉骨，不堪细数。

队伍再度前行，气氛愈发沉郁。

夜璃悄然落至队尾，看似警戒断后，眸光却始终锁着林渊背影。

方才避阵之时，林渊指尖无意拂过半焦枯叶。

一丝极淡的气血残留，一缕飞速流转的冰火本源痕迹，悄然留在叶面。

无人察觉。

唯有夜璃。

她指尖溢出一缕细如发丝的暗力，悄无声息探入枯叶纹理。

瞬间，真相浮出水面。

暗力回馈的信息，冰冷清晰。

林渊体内伤势恢复速度，诡异至极。

远超正常自愈，远超天书灵力滋养的极限。

尤其吸纳转化此地暴乱阴阳本源的效率，匪夷所思。

绝非寻常修士所能拥有。

“果然藏底牌。”

夜璃紫眸微眯，心底了然。

指尖暗力一卷，彻底抹除叶面所有痕迹，不露分毫破绽。

她神色淡然，快步归队，一如无事发生。

穿过枯荣森林，视野豁然开阔，压抑更甚。

一汪奇湖静卧旷野。

湖水澄澈见底，湖底黑白沙粒交织错落。

却无半分倒影。

不映天，不映树，不映人。

湖面如镜，内嵌整片流转沉浮的璀璨星河。

静谧绝美，美得刺骨，美得死寂。

月瑶一瞥之下，脸色骤白，沉声警示：

“幻星沉忆湖！”

“踏足湖面，神魂强行拉入记忆幻境。执念、恐惧、过往心魔尽数具象。沉沦不醒，肉身被湖水同化，神魂永囚幻界。”

石破转头看向林渊，神色凝重：

“此湖炼心，考阴阳定力、武道本心。你执念最深，心魔最易滋生。可有把握？”

万众瞩目。

林渊垂眸望向湖面星河。

无数过往碎片，瞬间翻涌心头。

幼时家族冷眼、废体屈辱、生死搏杀的艰辛；

养母温柔病弱的容颜、守护一生的执念；

清微的包容、灵汐的信任；

时衍的莫测布局、炽刑的暴戾杀意。

酸甜苦恨，执念牵绊，尽数盘旋于心。

这是他的道心根基，亦是他最大的心魔陷阱。

掌心微收，胸口界盘恒温温热，稳稳镇着紊乱气血。

林渊抬眼，眼底纷乱尽数沉淀，只剩一潭静水般的坚定。

轻声一语，落地铿锵：

“我之道，在己，不在幻。”

语罢，他轻轻推开灵汐的搀扶。

身形虽晃，面色虽白，却独自抬步，稳稳踏上湖面。

冰凉湖水漫过脚踝。

脚下星河剧烈震颤，涟漪层层荡开。

天旋地转，万象倾覆。

岸边人影、旷野山河，尽数消散。

他坠入记忆长河。

无数幻境画面，携滔天情绪冲击神魂。

屈辱、不甘、温暖、执念、困惑、憎恨、杀意……轮番撕扯意识。

最终，黑暗落幕。

两道瞳孔对峙心间。

时衍的深邃漠然，俯瞰众生棋局。

炽刑的猩红暴戾，焚烧一切秩序。

一冷一狂，一静一灭。

两股极致情绪化作毒蛇，欲撕裂他的道心，沉沦他的神智。

绝境临身。

林渊不抗不避，不拒不慌。

引动心底残存的阴阳意念，顺而化之。

愤怒如骄阳阳气，奔流过境。

寒凉如幽渊阴气，沉降归底。

所有执念、恐惧、爱恨、不甘，尽数纳入阴阳循环。

流经心神，不滞、不积、不困。

幻境滔天，我自守一。

外界湖面。

众人凝神屏息，紧盯湖心少年。

林渊身躯微颤，冷汗遍体，显然承受极致心神淬炼。

却始终立身不倒。

更诡异的一幕悄然发生。

他周身缓缓生出一圈无形律动。

与湖面星河浮沉频率，渐渐同调，完美契合。

湖水不再侵蚀，反倒映照其身，随他流转。

“他在顺应幻境，同化侵蚀！”月瑶震惊出声。

“以自身循环，对接湖域规则！”

石破浑浊眼底爆发出精光，满是赞叹：

“绝世道心，绝世悟性！”

十数息淬炼。

林渊遍体疲惫，气息微弱，道心愈发澄澈坚固。

他缓缓转身，望向岸边众人。

眼底无迷茫，无挣扎，只剩淬炼过后的沉静清明。

微微颔首，再度抬步，稳步踏向湖对岸。

“跟上！”

清微不再犹豫，沉声叮嘱，“守本心，空杂念，循阴阳流转！”

众人依次踏湖。

灵汐赤诚坚定，无惧幻境。

石破久经沧桑，道心稳固。

月瑶心智超然，冷静通透。

最后一刻，夜璃足尖点水，落于湖面。

紫眸深处，一抹暗芒转瞬即逝。

湖水拉扯心底最阴暗尘封的过往，却分毫无法撼动她的心神。

她抬眸，望着前方那道看似脆弱、实则无比坚韧的背影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、复杂的弧度。

星河覆湖，步步炼心。

五人各怀心思，各守本心。

前方那座半生半死、半火半冰的黑白巨山，静静矗立在炼境最深处。

亘古沉默，静待来人。

静待所有宿命、秘密、底牌，尽数揭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