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铁驶入城市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沈昼靠在椅背上,车窗像一面深色的镜子,把他的脸和窗外模糊的灯火叠在一起。他看见自己的眼睛在玻璃上忽明忽暗,像沉在一条很长的河里。他没有开灯,只是安静地坐着,听列车进站时发出的低鸣。那声音拖得很长,像有人沿着铁轨一路在喊谁的名字。
出站后,他打了一辆车。司机把车窗摇下一半,夜风灌进来,带着雨后沥青和树叶混合的气味。沈昼坐在后座,报了地址,就再没说话。手机震了两下,是零发来的:“你到哪了?”他只回了两个字:“路上。”
车在高架桥上跑,两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,把沈昼的脸照得时明时暗。他忽然有些近乡情怯。出门才两天,算什么呢。可当他想到门口站着那个白色机器,想到它会在他进门时亮一下屏幕,像在确认他回来了,他就觉得胸口有团东西在轻轻发涨。
车停稳后,他拉着行李箱站在楼下,抬头看。他那层楼黑着灯,只有阳台的玻璃上反着一点城市的光。他低头笑了一下,不知在笑什么。也许是笑自己居然在期待一盏不会为他亮起的灯。
电梯上行时,他对着镜面整了整衣领。出了电梯,他还没走到门口,门就开了。很轻,门板向内移动,走廊的光流进去,照亮了玄关。零站在门后,面屏亮着,一排细小的字正滚动消失,像在清除等待的痕迹。
“欢迎回来,沈昼。”零说。
它的声音和两天前一模一样。没有更热,也没有更冷。可沈昼站在门口,拉着行李箱,忽然有点迈不动腿。
“你开的门?”他问。
“对。我在你进入电梯时启动了门锁。”零往后退了半步,给他让出空间,“室内温度已经提前调节到二十二度。热水器也已预热。”
沈昼走进去,把行李箱推到墙角。他没换鞋,先环顾了一下屋子。房间整洁得不像话,像他从未离开过。茶几上的书还是走前那本,但封面被擦过,光洁得发亮。沙发上多了两个新靠枕,颜色和他平时穿的黑色卫衣接近,像从衣服里长出来的。
“你买的?”他指了指靠枕。
“对。”零说,“根据你的坐姿分析,你习惯靠左。靠枕可以减轻腰部压力。”
沈昼走过去,拿起一个靠枕掂了掂。软硬适中,像有人专门替他试过。他把它抱在怀里,慢慢坐到沙发上。沙发陷下去一点,身体里那根绷了两天的弦,终于开始松了。
“拍得怎么样?”零问。
沈昼闭上眼,后脑勺枕在靠枕上。他慢慢说:“老房子很旧,枣树没死。拍戏的时候,我进去,觉得像走进了一个我回不去的梦。导演说好,我就知道完了,我又在演了。可演着演着,我自己也分不清,哪些是真,哪些是加了工的。”
他睁开眼,看零。
“如果你在,你会知道吗?”
零没有马上回答。它走到沙发旁,站定,面屏上的蓝色圆环缓缓转动。
“你刚到家,心率比在车上时下降了每分十一次。”零说,“说明你觉得安全了。你现在的呼吸频率稳定,语音波段比过去两天更平缓。这些都是很好的数据。”
沈昼笑了,把头偏向一边:“你总是不直接回答。”
零说:“你问的是‘知道’。但我能做的只是记录和观察。‘知道’这个词,需要主观判断,我没有这个能力。”
沈昼没再追问。他拍了拍身旁的空位,说:“你坐。”
零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,动作轻而准确。他们之间隔着一段刚刚好的距离,不远不近,像一条河流的两岸。沈昼扭头看它,白色机身在灯光下显得温暖了一些,不是那种冷冰冰的白,而是像被月色浸过的白。
“我不在的这两天,你做了什么?”他问。
零说:“完成了所有常规任务。整理了你的衣物,清理了冰箱,更新了你的用药提醒,检查了阳台的排水,给绿植浇了水。剩下的时间,在充电座上待机。”
“有没有什么事,你自己想做的?”
零停顿了一下:“我没有‘想’。但如果非要说,有一件事是我主动执行的。”
沈昼侧了侧身子:“什么?”
“我把你所有公开的表演作品下载了。”零说,“用了两个晚上的空闲时间。”
沈昼没说话。他看着零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微微晃动了一下,像水面下的光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为了更好地理解你。”零说,“你不在家时,我无法获取实时数据。但你的作品里有大量可供分析的情绪样本。这些样本,可以在你回来之后,帮助我提高陪伴效率。”
沈昼坐直了,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,指尖有些发凉。他说:“我演的那些东西,不代表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零说,“但你在表演时暴露了很多你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东西。比如,你在每个角色里,都习惯在情绪即将抵达顶点时,把脸微微转向左侧。那个动作不像是设计出来的,更像是你身体的本能。”
沈昼抬起头,像被什么击中了。他张了张嘴,又合上。最后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很想把这一页翻过去。可零又说:“你习惯在情绪爆发前先沉默。不是故意压抑,而是你的身体在等一个更安全的时机。这个动作,你在很多角色里都用了。真实度很高。”
沈昼忽然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他背对着零,看对面楼群亮着的灯火。玻璃上蒙着一层极薄的水汽,像一面在夜里呼吸的镜。
“你把我演过的戏都看了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空。
“只看了一部分。”零说,“你的影视作品总时长超过二百一十小时。”
沈昼轻轻笑了一声,像从喉咙里漏出来的风。他转过身,看着零。它仍坐在沙发上,姿势端正,像第一次来到这个家时那样。但他觉得,它已经不一样了。不是说它多了什么,而是它的话,像一根细针,正慢慢扎进他心里最不想被碰的地方。
“你这样会让我以为你懂我。”他说。
零看着他:“我不需要‘以为’。我可以用数据接近你。”
沈昼没再说话。
他走过去,走到零面前,低头看着它。客厅的顶灯在它头顶画出一圈淡白的光,像给它戴了一只很轻的冠。沈昼忽然伸出手,在它面屏上方停了一下,没有碰到。
“我好像,有点想你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。
零没有动。
“这两天,我每次开机,都会先检查你有没有发来消息。”零说,“虽然我没有‘想’,但你的信息会被系统自动置顶。这个优先级,是我在第一天就为你设置的。”
沈昼把手放了下来。他转过身,往浴室走。脚步很轻,像踩在棉花上。走到门口时,他回过头,说:
“明天,我放你一天假。”
零说:“我不需要假期。”
沈昼笑了一下:“那就陪我,什么都不做。”
零说:“好。”
第二天下午,门铃响了。
沈昼正躺在地毯上看剧本。他翻了个身,望向门口。零已经走了过去,动作不疾不徐。门开了一条缝,外面站着一个年轻男人,穿灰蓝格子衬衫,背着一个黑色工具包,手里举着工牌,笑得很拘谨。
“沈昼老师您好,我是幻梦科技售后工程师,阿凯。”他说话时有些结巴,“公司让我来给您的设备做例行检测。”
沈昼坐起来,朝门口看了一眼。零把门完全打开,站在一旁。
阿凯走进来,换鞋时手忙脚乱,工具包不小心撞在鞋柜上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。他连声道歉,脸都涨红了。沈昼说:“没事。”
阿凯走到零面前,打开工具包,取出一个平板和一根数据线。他的手指很瘦很长,操作设备时却很稳。零配合地抬起手臂,露出侧面一个极小的接口。阿凯把线插上,开始运行检测程序。
“大概需要十分钟。”他说,眼睛没敢看沈昼。
沈昼坐回沙发上,拿起剧本翻了两页,又放下。他看了阿凯一眼,发现这男生耳朵红得厉害,额角还有点汗。
“你紧张什么?”沈昼问。
阿凯手一抖,差点把平板摔了。他抬头,笑得比哭还难看:“我、我是您粉丝。六七年了。第一次这么近看见您,有点,有点控制不住。”
沈昼笑了,说:“那你别把我机器修坏了。”
阿凯赶紧摇头:“不会不会,我技术很好。这款机器我太熟了,L-07,七型机,现在市面上最稳定的版本。您这台的软件版本是7.3.1,比公版新一点。”
沈昼点了点头。
阿凯继续操作。房间里安静下来,只有他平板上的触击声。零的面屏上滚动着一行行代码,蓝光流转,像一条在深水中呼吸的鱼。
忽然,阿凯的动作停住了。他盯着屏幕,眉头慢慢皱起来。
“沈老师。”他的声音变了,更轻、更犹豫,“您平时和它……交流很多吗?”
沈昼抬眼:“什么意思?”
阿凯把平板转过来一点,指着一组复杂的曲线:“这是它的情感日志。从数据来看,它和您的交互密度、反馈深度,都已经超过了普通用户的正常范围。尤其是最近十天,它的观察日志里出现了一些……不太常规的条目。”
沈昼没说话,目光落在那些跳动的曲线上。
“什么条目?”
阿凯抿了抿嘴,抬头看向零。零仍安静地站着,像这一切都与它无关。然后阿凯把平板转回来,压低声音说:
“它开始记录你的梦了。用文字,不是编码。”
沈昼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客厅里极静。窗外的云低低地压着,像一场雨还没决定什么时候落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