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灵均是闻着苦味醒的。
那味道从石灶方向飘过来，混着半潮的柴烟。他睁开眼，发现天还灰着。石灶里的火已经快灭了，只一点红光在灰烬里明灭。林久溟坐在灶前，用树枝拨火。他不知什么时候起的，竟把昨夜剩的药底子又热上了。陆灵均动了动。他靠着墙睡了一夜，脖子僵得厉害。林久溟听见动静，没回头，只说了句：“天还早。再靠会儿。”
陆灵均没再靠。他坐直身子，朝外头看了一眼。山雾薄薄地浮在茶地上，灰白灰白的，像有人把夜凉在了草尖。他吸了吸鼻子，空气里有股姜味。那是林久溟身上还阳草混着野花椒根的味道。陆灵均问：“你什么时候醒的？”林久溟说：“寅时。”陆灵均说：“你这一夜，又没怎么睡。”林久溟把火拨旺，没应。那火光照着他的侧脸，已经不像昨天那样白得发青了。陆灵均心里踏实了些。
孟稚和沈闻溪也陆续醒来。沈闻溪第一件事是去看门外有没有异样。她拨开半塌的墙头往外扫了一圈。晨雾里有鸟叫，三两声，短而清。她说：“这雾不湿。”陆灵均说：“山雾，没有水腥。”他站起来，把鼓从墙根抱起来。鼓布被夜露潮了边，摸着冷。他揭下一角看了看，鼓面没事。他重新裹好，背到身后。那根鼓槌还插在他怀里。硬而沉，像随时要往掌心钻。
“今天能到阴市？”沈闻溪问。林久溟说：“不能。天黑前能到西口。口子晚上不开。得等明天卯时，雾从西边山口漫过去，那门才露。”陆灵均听了，问：“门是什么样？”林久溟说：“一道旧石闸，在驼岭西坡半腰。以前是运盐的马道。后来矿塌了，路废了。阴市的人把它改成了口。你到了会看见。石头上有朱砂画的一只蜈蚣。白天看是死的。卯时雾起来，那蜈蚣会动。”陆灵均想象了一下。石闸上的一条蜈蚣在雾里游。他后颈起了一层细栗。他说：“那地方显眼吗？”林久溟说：“外人看，只是一面塌了的石壁。不显眼。”陆灵均“哦”了一声。
他们吃了点干粮，把石灶里的余烬埋了。陆灵均把最后一点水给林久溟喝了药。林久溟没推。他仰头饮尽，又含了块冰糖。陆灵均看着他，忍不住说：“你现在这样，倒像怕苦的小孩子。”林久溟把糖块挪到脸颊一侧，说：“你给的。”陆灵均耳根微热，没再说话。孟稚在前头“啧”了一声，大踏步走了。
山路在晨光里渐渐亮起来。草叶上的露水把鞋面打湿，又很快被太阳蒸干。他们沿着山梁走，风从西边来，又干又暖。陆灵均走在林久溟旁边，不再需要谁搀谁。林久溟虽然还是慢，但步伐已经利索许多。他不用扶树，不用停。偶尔转过头，看远处山势。那姿势像在认路。陆灵均忽然觉得，这人一旦好起来，连走路都像在巡视自己的旧地。
过了正午，他们下到一片半荒的田埂。田里长满鼠尾草，紫花连成小片。沈闻溪说：“这地方我查过资料。以前是茶马道上的一个驿点，叫“西口驿”。同治年废的。”孟稚问：“资料里有没有说阴市？”沈闻溪摇头：“没有。不过我在一份旧报纸上见过驼岭出现鬼市的传闻。民国二十三年，一支驮队在山里失踪。后来有人在西坡看见一盏白纸灯，跟着走，走了一天一夜，出来时人疯了一个月。他说的和阴市很像。”陆灵均转头看林久溟。林久溟说：“驮队的人被借了路。不是带进去的，是被‘借脚’。阴市里有些商户，自己不能出远门，就借活人的腿走货。被借的人，轻则脱力，重则掉魂。”沈闻溪脸色变了变。陆灵均说：“所以我们进去，绝不能给任何人看眼睛，也不能把生辰八字露出去。”孟稚说：“这还用你说。”陆灵均说：“我是说给你听的。你话多。”孟稚气得要踹他，被沈闻溪拉住了。
傍晚，他们果然到了西坡。那面坡全是乱石。草从石缝里长出来，又高又密。陆灵均一眼就看见了那面石壁。不高，嵌在山腰一处凹进去的浅沟里。上面爬满枯藤。他走过去，把藤拨开。石头凉得异样。那上面果然有朱砂画的蜈蚣。已经剥落得只剩几条断腿。可陆灵均的手指刚触到石面，那蜈蚣的尾部就轻轻扭了一下。他缩回手。林久溟站到他旁边，说：“还活着。明天卯时，它会开门。”陆灵均说：“今晚我们住哪？”林久溟指了指坡下西边一片矮树林：“林子里有间旧木屋。原来可能是个猎户的。住过阴市的人。”陆灵均点点头。他想，这地方比陈渡家还偏。可真到了这，他反而不怕了。他回头喊孟稚和沈闻溪。沈闻溪抬头看天。天快黑了。西边只剩一道极窄的金线。雾从山口慢慢漫下来。那石壁上的蜈蚣，像也跟着天光，一起活了过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