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心迷雾散尽。
对岸无坦途。
一片镜面般的黑白玉石空地,铺展在眼前。
石面光滑规整,天然延伸出一条笔直通路,直指大地最中央。
路的尽头,一座八角祭坛静静耸立。
非砖石堆砌。
是这片两仪炼境,自万古大地中,生生生长出的本源神迹。
八面玉材,深浅各异,暗合八方阴阳规则。
坛心并立两尊巨碑,一黑一白,对峙千秋。
黑碑如凝固永夜。
无文字,只有万千刻入石骨的战技图谱。
刚猛、诡戾、蛮荒、霸烈。
线条流转间,最原始的血肉战意扑面而来,滚烫灼魂。
白碑似一轮皓月沉坛。
银辉符文循环流转,玄奥秩序,沟通天地法理。
气息近似天书殿古卷,却更本源、更纯粹、直抵规则核心。
两碑正中,三丈阴阳鱼凹槽深陷。
黑白双鱼衔尾相环,纹路绝美,却死寂黯淡,沉眠亿载。
“爷爷?”
灵汐敏锐察觉异样。
一路稳如磐石的石破,此刻浑身剧烈颤抖。
枯手死死攥紧石矛,指节惨白脱力。
浑浊老眼死死钉在黑色武道碑上,瞬间泛红。
嗓音嘶哑破碎,带着跨越世代的震颤与悲怆:
“武道总纲残碑……是先祖亲手刻录的……武道至理根基!”
话音落地。
两行滚烫老泪,冲开岁月沟壑,纵横滚落。
石破双膝重重砸落玉台,以额触地,浑身剧烈耸动。
世代遗憾,毕生执念。
今日终见真容。
压抑千万载的辛酸与滚烫狂喜,轰然决堤。
众人心绪未平,祭坛异变,骤然炸起!
嗡——!!!
沉寂万古的阴阳鱼凹槽,骤然破晓。
无光则已,一光便是极致本源。
黑白二气疯狂纠缠、对冲、拧绞。
一道丈许光柱冲天而起,撕裂炼境混乱光幕。
如规则巨掌凌空覆下。
瞬间锁死刚踏上坛边的林渊。
太快。
无人可拦,无人可挡。
“林渊!”
清微惊喝扑前。
刚近身,便被一层无形力场狠狠弹开,踉跄倒退,寸步难进。
光柱之内,天翻地覆。
林渊身躯骤然僵直。
怀中虚空界盘残片,猛地滚烫炸热。
震颤不止,狂鸣不休。
如游子归宗,与祭坛本源光柱,产生极致共鸣。
海量洪荒阴阳本源,灌顶而入。
不温和,不调和。
狂暴、蛮横、霸道至极。
两股失衡本源,顺着经脉强行冲刷。
不是疗伤,不是馈赠。
是打碎。
是重建。
是酷烈至极的肉身与道基重塑。
“呃啊——!!!”
压抑至极的痛吼,从灵魂深处挤出。
林渊双膝一软,重重跪倒冰冷玉台。
浑身肌肉极致贲张,青筋虬结暴起,爬满四肢百骸。
肤色瞬息交替。
赤红如焚炉炙烤,蒸腾焦白热气。
转瞬冰封覆霜,寒晶凝皮,又被体内巨力震碎。
亿万根冰火细针,反复穿刺经脉、脏腑、骨隙。
旧伤、暗疾、淤塞杂质、错乱灵力。
全数被粗暴碾碎、剥离、冲刷而出。
剧痛淹没五感。
耳边只剩血液奔雷轰鸣、骨骼碎玉摩擦的炸响。
眼前只剩黑白乱闪的湮灭光斑。
他想抵抗,想催动灵力自保。
可神魂气血尽数被光柱锁死。
只能被动承受这场刮骨焚心、剥髓洗脉的酷刑。
光柱如沸海翻涌。
他的身躯,成了阴阳二气厮杀的战场。
暴虐冲刷过后,一丝混沌平衡本源顺势填补空缺。
粗暴粘合破碎经脉,强行加固崩塌道基。
不破,不立。
惨烈,决绝,毫无余地。
阴影之中,夜璃静立不动。
紫眸沉冷,死死盯着光柱内的每一丝异变。
阳力压制暗元,让她本能不适。
可眼底洞察,却让她心神剧凛。
她看得通透。
这不是简单修复伤势。
是强行扎根。
原本水火不容的灵力与武道气血,在祭坛本源规则的强行干涉下,生出一丝极细微、却极致坚韧的共存韵律。
不融合,不相吞。
彼此制衡,彼此流转,彼此锚定。
夜璃眸光沉沉,心底飞速推演利弊。
“以满身重创为薪,以濒死之躯为基。”
“硬生生砸出阴阳同调的根骨。”
“前路万倍艰难,可一旦成型,潜力深不可测。”
她不动声色收敛所有气息。
冷眼旁观,默默权衡变数与杀机。
与此同时。
灵汐身前黑碑骤然亮彻。
暗红战辉挣脱碑身,化作万千战意流光。
似血脉归宗,精准没入她眉心。
是武道血脉共鸣。
是残碑苏醒的连锁馈赠。
灵汐身躯微震,即刻盘膝闭目。
海量最本源的肉身锤炼、气血运转、搏杀要义,直接烙印识海。
苍凉坚韧、百死不悔的远古武道意志,浸透神魂。
不是完整传承。
是始祖留下的武道根基,最纯粹、最扎实的开山筑基。
石破拭尽老泪,跪立一旁,满目欣慰,满心紧绷。
月瑶银眸数据流全速跳动。
神念铺展全域,紧盯双碑异动、阴阳鱼凹槽、光柱流变。
分毫异变,尽收眼底,严防致命突袭。
时光模糊,不知瞬息,不知朝夕。
沸腾的黑白光柱,如退潮洪水,缓缓收敛。
光芒散尽。
林渊浑身一软,重重扑倒玉台,纹丝不动。
体表覆满厚厚一层黑白污秽。
淤血、杂质、坏死肌理尽数被逼出体外。
腥臭刺鼻,是脱胎换骨的代价。
祭坛死寂。
只剩他粗重微弱、却终于平稳有序的呼吸,回荡空旷坛台。
数息过后。
污垢之中,一根手指,极缓极缓地动了一下。
手臂震颤,筋骨咯吱作响。
他以极致微弱的力气,一点点撑起身躯。
每动一分,都似肌肉撕裂、骨节错位。
半晌,他终于半跪坐立。
脸色惨白如纸,气息微弱如风烛残火。
通体虚弱,深入骨髓。
可内视之景,翻天覆地。
破损狭窄的经脉,拓宽近乎一倍。
壁体坚韧远超从前,再无寸寸裂痕暗伤。
一层淡灰白阴阳光膜,覆满经脉内壁。
随呼吸微微流转,自发制衡两极气息。
丹田彻底改貌。
灵力与武道气血,不再厮杀对冲。
两条原本死敌般的力量溪流,寻得最笨拙、最稳固的共存循环。
不融不合,不吞不灭。
循全新轨迹,缓缓周转。
代价刺眼直白。
修为从灵将巅峰,轰然跌落至灵士初期。
灵力十不存一,肉身脱力濒虚。
可道基彻底重塑。
被诸天修行体系割裂的两条路,在他体内,被万古炼境本源,强行拧成了一条全新的生路。
林渊缓缓抬头。
视线扫过死寂的阴阳鱼凹槽。
扫过对峙千秋的黑白双碑。
最终落回自己沾满污秽、隐泛阴阳微光的掌心。
心底澄澈,震撼刺骨。
此地从不是终点。
是尘封万古的禁忌之路,重新现世的起点。
阴阳同修。
世人避之、弃之、无解之绝境。
他以一身剧痛、一世修为暴跌为代价,叩开了门缝。
他深吸一口混杂腥臭与玉冷的空气。
压下神魂肉身双重虚脱。
在灵汐紧张凝眸的注视下,撑地、起身。
双腿摇摇欲坠,眼前阵阵发黑。
他无视满身脏污,无视修为大跌的虚弱。
目光锁定祭坛最中央的阴阳鱼核心。
抬步。
一步,一步,沉稳坚定,向前走去。
濒临沉寂的虚空界盘,在胸口微微一暖。
一丝极淡的指引,悄然浮现。
前路未尽,秘辛未揭。
真正的核心,尚在坛心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