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盘古开天记》
第五十五章·柴
宋时,城里有炭行。炭黑,价高。穷人不买炭,烧柴。
男人每日天不亮就出城。城南有座小丘,丘上长些杂木。他带了斧头、绳子,和一块硬得能崩牙的饼。城门刚开,他头一个往外走。守门的兵缩在门洞里,怀里抱着根长矛,像抱条凉蛇。男人没看,只把破袖口往下拽了拽。
他到了丘下,不急着上山。先把脚在地上跺三下,不是冷,是试试地气。霜厚,踩上去脆。他找干枝。好的早让人搂光了,剩些湿柴,还有被虫蛀空的。他掰一根,凑近闻。有霉。他扔了,又去找。从早到午,捆了不大一捆。他在山坳避风处坐下来,拿饼子蘸雪吃。饼硬,咯牙。他含在嘴里,不嚼。像含一块石子,让它自己软。
回到家,天已擦黑。他女人正在灶前切萝卜。那萝卜是从地里刨的,小,瘦,皮上带着泥。她切一刀,手就停一下。指节冻得发红。她把切好的萝卜倒进锅里,又添半瓢水。水在锅里慢慢响。男人把柴抱到灶边,抽出一根折了,塞进去。火小,像条红舌头,舔着锅底。柴是湿的,烟大。他趴下去吹。灰飞到脸上,迷了眼。他揉,越揉越黑。他女人说,别吹了,够烧。他起来,坐到门槛上,拿斧子刮一根树杈。树杈上还挂着霜,一刮,纷纷地落,像雪。其实不是雪,是霜。
这天夜里,冷。被是破的,棉絮硬成片。他女人不睡,起来把家里能盖的都压在他和孩子身上。他醒了,说,你睡。她说,我不冷。他把她手一摸,冰得跟铁条一样。他没说话,起来,把灶里最后那点炭灰拨出来,铺在一块破麻布上,让她坐在上头。她说,可惜了。他说,灰也是暖。她把手插进灰里。灰热。她嗓子眼一酸,没出声。他转身,又往外走。她说,还去?他说,去,后山有片野林子。他走了。月光稀薄,路是白的。他背着一卷绳,像背着一道很轻的命。
到后山,天快亮。他在林子里转,专找枯死的老树。找到一棵,先不砍。他脱了鞋,把耳朵贴在树上。树皮粗糙,凉。他像听一个老头喘气。然后才下斧。砍了十几下,虎口震得发麻。树倒时,惊起几只鸟。他看鸟往东飞去,天也正好裂开一道红。那红像血,不,像一炉新点的火。他把树劈成段,又劈成条。背两捆,手里再提一根。回到村口,有人冲他点头。他点不回去。他肩上那两捆柴,比他命还重。
他到家,女人迎出来。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水。他接过来喝,烫嘴。他笑。她说,暖些了?他说,暖。他说完,倒头就睡。女人把柴码好,用草绳一捆捆扎紧。那柴又湿又沉,她抱不动,就一截一截往灶边拖。孩子醒了,也来拖。娘儿俩像蚂蚁。天大亮,灶上冒起烟来。别人家也起了烟。那烟从各屋各顶往外钻,像许多灰白的绳子,把整个村子往天上吊。可吊不走。人还都在。锅还在。柴还在。命也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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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章,只写柴。从一个人出城,到一捆湿柴,到霜,到火,到命。没火,冻死。写完了。还热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