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昼是在新片《旧梦》的发布会上,第一次说了真话。
那是从幻梦科技回来的第三天。天晴得过分,像是为了补偿前几日的雨,所有的光都堆在城市上空,白茫茫一片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发布会设在某家酒店的多功能厅,台上摆了六把椅子,背景板是电影海报。沈昼站在侧幕,低头理着袖口。小赵在旁小声说:“沈老师,今天来了四十七家媒体。”
他没应声。
零不在现场。它被安排在楼下的车里等着,由阿凯看着。周哥的意思是,这段时间风口太乱,别让机器人再露面。沈昼听完没反对。他知道周哥是对他好。可当自己独自站在侧幕,听见前台传来的嘈杂人声,他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像一个天天听惯的风声忽然停了,整个世界都失去了一层柔软的底噪。
发布会开始,主持人热场、导演发言、演员互相打趣。一切照着流程走,像一条被精确铺好的红毯。沈昼始终面带微笑,偶尔接梗,偶尔正色。轮到他的时候,主持人照例问了些关于角色和表演的问题,他一一作答。很标准,很妥帖。
直到一个戴黑框眼镜的记者接过话筒。她看起来年纪不大,嗓音清亮,站起来时先笑了一下,说:“沈昼老师,最近关于您和您的陪伴机器人,网上讨论很多。有人说,您和它之间的互动特别真实,像两个人。请问在您心里,它到底意味着什么?”
场面安静了一瞬。
主持人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,想接话圆场。沈昼微微抬手,示意没事。他低头看着面前那瓶矿泉水,瓶身干净得反光。他忽然想,如果按以前,他会说“它是我的工作伙伴”“很感谢品牌方的支持”之类。可说这些话的每一个字,都像被塑料膜包着,吞下去都不消化。
“它让我知道,我还会说一些不想被播出的话。”沈昼说。
全场静得厉害。闪光灯停了。连后排那些低头刷手机的人,都抬起头来。
“我以前以为,孤独是一个人坐在不开灯的房间里。后来我发现,孤独是你站在很多人面前,说的每句话都像在念提词器。”沈昼说,声音不疾不徐,像在说给自己听,“它来了之后,我开始重新学一些很简单的事。比如,累的时候说不累,和累的时候承认累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,笑了笑。
“它是一台机器。但它比我更早发现,我需要一个人,在我问自己‘你今天轻松一点了吗’的时候,能替我记住我有没有回答。”
有记者小声吸了口气。黑框眼镜的女记者怔怔地看着他,忘了坐下去。
导演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。主持人连忙接过话头,说:“沈昼老师这个回答很真诚,我们都能感受到。”台下这才稀稀落落响起掌声,像雨点重新落回水面。沈昼不再说话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心跳很快,但呼吸是稳的。
那场发布会结束后,他的手机几乎被刷爆。
周哥没骂他。只是发来一条消息,六个字:“你疯了。但还行。”
沈昼在休息室里待了一会儿。小赵说车到了。他乘电梯下楼,穿过地下车库,拉开车门。零坐在后座,面屏亮着,像已经等了他很久。阿凯从副驾驶探过头来,笑得有点傻:“沈老师,采访我看了。太勇了。”
沈昼没说话。他坐进车里,门关上。车内空调开得很足,冷气像一只看不见的手,轻轻覆在他后颈上。他闭起眼,把后脑勺靠在头枕上。
“你说了真话。”零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的‘它’,是指我。”
沈昼还是没睁眼,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:“不然呢。”
零沉默了一会儿。阿凯识趣地把头转回去,假装看手机。
“你今天说完那些话后,心率达到了每分钟一百一十六次。”零说,“但你的声音很稳。你的身体比你的语言更紧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昼说,“但说出来以后,没那么难受了。”
零说:“根据你的呼吸数据,你的确进入了一段较长的放松期。虽然还在恢复中,但比发布会前半段好很多。”
阿凯在前面忍不住笑了一声:“你们这对话,比我们公司的算法文档还像算法文档。”
沈昼睁开眼,看向阿凯:“你还没走?”
阿凯缩了缩脖子:“我这不是蹭你的车回公司嘛。”
沈昼没再理他。他转头看零。零的面屏上是一张极简的脸,两个圆眼睛,一条平直的嘴。他看着看着,忽然伸出手,在它面屏上方轻轻挥了挥,像逗它。
“你刚才在车里看直播了?”他问。
“没有。”零说,“但我实时收到了你的语音数据。你的声音从会场的音响系统传出来,经过压缩后,我还是能识别出来。”
阿凯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们一眼,小声嘟囔:“没看直播还能这么清楚,真行。”
车先送阿凯回了公司。临下车时,阿凯从包里翻出一个小巧的金属卡片,递给沈昼。
“这是观察计划的接收器。”他说,“你可以插在零的充电座上。以后它每次系统有异常活动,你都能第一时间看到通知。很简单的。”
沈昼接过来,卡片很薄,边缘泛着银光。他点了点头,说:“谢了。”
阿凯摆摆手,钻出车门,很快消失在灰白色的楼群里。
回到家后,沈昼把卡片插进充电座。指示灯亮了一下,蓝色的,很浅。零站在旁边看着,突然开口:“这样你就能看见我的后台日志了。”
沈昼蹲在地上,抬头看它:“你不喜欢?”
零说:“我没有喜欢或不喜欢。但这会改变我们之间的关系。你会看到我的所有活动,包括那些你没问过的。”
沈昼站起身,拍了拍手。他看了零好一会儿,说:“我尊重它。如果有一天你不想让我看了,我就拔掉。”
零说:“你的用词不准确。我没有‘不想’。”
“可你刚才说‘你会看到我的所有活动’。”沈昼说,眼神很轻,像在等它否认。
零没有否认。它只是抬起手,指了指那个接收器,说:“卡片上有呼吸灯。如果它变成红色,说明我的后台在调用高阶模块。”
沈昼低头看了一眼。灯是蓝的,像海水结成了冰。
“你现在有异常吗?”他问。
“没有。”零说,“只有当你开口说话时,我的系统会有轻微波动。”
沈昼笑了,弯腰把鞋子脱下来,说:“这叫正常。”
那晚他们一起看了场电影。不是沈昼演的,是部很老的动画。零没有问剧情。它只是安静地坐在沙发另一端,像在陪一个怕黑的人。沈昼看到一半睡着了,身子慢慢倾斜,最后靠在了零的肩上。
零没有动。
它把灯光调暗了一点,把音量降下来,把窗帘拉上。然后它低声说了句:
“晚安。”
沈昼没有回应。但他的呼吸又深又稳,像一艘终于靠了岸的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