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面向光明”四个字还在演武场上空回荡,玄霄子化成的流光已消失在云层尽头。
叶星河的手指停在灵能板边缘。
他还没开口,演武场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名身着宫装的侍女几乎是跌撞着冲进场地,脸色惨白如纸。她甚至顾不上行礼,直接扑到沈轻雨面前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殿下……陛下、陛下他……”
沈轻雨右臂的颤抖骤然停止。
“说清楚。”
“半个时辰前,御医署传来急报……”侍女跪在地上,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,“陛下听闻暗卫之事,气血攻心,灵能波动骤降三成……现在、现在已陷入深度昏迷,所有灵药都……都无效……”
沈轻雨的身体晃了一下。
叶星河伸手扶住她肩膀,感觉到她全身的肌肉都在紧绷。
“御医怎么说?”叶星河问。
“束手无策……”侍女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太医院首座亲自诊脉,说陛下体内的契约反噬本就已到极限,这次刺激……像是最后一根稻草……”
沈轻雨闭上眼。
再睁开时,那双眼睛里所有的情绪都被压进最深处,只剩下冰冷的决绝。她转头看向叶星河,左手抓住他扶在自己肩上的手,用力到指节发白。
“叶星河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像寒渊剑出鞘前的第一寸移动。
“周清衍给的坐标……皇陵地宫深处的祭坛。”她盯着他的眼睛,“你说过,那里面有初代皇帝留下的‘镇契符’,是缓解契约反噬的后手。”
叶星河沉默。
他当然记得。那是周清衍在乱星岗重伤濒死时,用最后力气说出的秘密——祭坛只认“非皇室血脉且身负异数”者。整个帝国,符合条件的人恐怕只有他一个。
“你想让我去。”他说。
“是。”沈轻雨没有回避,“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皇陵是帝国禁地,地宫深处更藏着皇室最大的秘密。你一旦踏入,就等于把整个帝国的根基都摆在了你的公式面前——那些守约派会发疯,朝中守旧派会借机弹劾,甚至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“甚至可能触发连初代皇帝都没预料到的危险。”
叶星河松开手,后退半步。他转身看向演武场外——那里,秦明昭正带着亲兵封锁现场,四名暗卫刺客被灵能锁链捆成粽子,扔在角落里。更远处,围观的人群还未散去,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涌来。
他摩挲着腰间灵能板的纹路。
如果不去,皇帝崩逝,朝局必乱。赵守拙那帮守旧派会第一时间把罪名扣在科技修仙头上,说叶星河擅闯禁地触怒天威,说净灵阵列动摇国本。到那时,秦明昭再强势也压不住朝堂上的口诛笔伐,星河重工刚建起的根基会被连根拔起。
如果去,他将孤身踏入一个存在了千年的陷阱。守约派不会放过他,祭坛本身也可能藏着比契约更古老的东西。而且就算成功拿到镇契符,谁能保证那东西真的有用?初代皇帝留下后手时,恐怕也没想到千年后的反噬会如此剧烈。
理性在计算每一种可能性的概率。
情感却在沈轻雨抓住他手的那一刻,给出了另一个答案。
“我需要时间准备。”叶星河说。
沈轻雨眼睛亮了一下,但随即又暗下去:“多久?”
“三个时辰。”叶星河看向演武场角落的萧衍,“帮我传讯给苏小满,启动工坊里那艘‘隼’级高速星舰,把所有防御阵法检查三遍。另外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把‘青璃-零’数据库中关于契约的分析数据全部下载,我要带走。”
萧衍点头,转身快步离去。
秦明昭这时大步走过来,铠甲上的血迹还没擦干。他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侍女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。
“暗卫里那些‘守约派’的杂碎,跑了一半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“老子已经下令全城戒严,但你也知道——这帮人能活上千年,藏身的手段比老鼠还多。”
叶星河看向他:“元帅觉得,他们接下来会做什么?”
“杀你。”秦明昭说得毫不客气,“或者杀陛下,让朝局彻底乱套。但老子更担心的是……”
他抬头望向皇宫方向。
“他们会不会在皇陵里等你。”
沈轻雨的手指猛地攥紧。
叶星河却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带着工程师面对复杂系统时特有的冷静。
“那就让他们等。”
他转身朝演武场外走去,工装服的袖口在风里翻动。
“三个时辰后,我会出发。殿下,这期间你必须坐镇帝都——秦元帅会帮你稳住军方,但朝堂上那些文官,只有你能压得住。”
沈轻雨跟上他的脚步: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叶星河停下,回头看她,“如果你离开帝都,赵守拙那帮人会立刻意识到皇陵有变。而且……”
他目光落在她右臂上。
“你的契约印记,在皇陵里可能是最大的变数。谁也不知道初代皇帝留下的祭坛,会对皇室血脉产生什么反应。”
沈轻雨咬住嘴唇,鲜血渗进齿缝。
她知道叶星河是对的。理性告诉她,这是最优解——她坐镇帝都吸引视线,叶星河孤身潜入皇陵,用最小的动静拿到镇契符。可情感像一根刺,扎在喉咙里。
“你会活着回来吗?”她问。
叶星河没有回答。
他继续往前走,穿过演武场的大门,走进午后刺眼的阳光里。街道两侧的百姓还在议论刚才的刺杀,有人兴奋,有人恐惧,有人对着他指指点点。
他在人群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墨白靠在一家茶楼的柱子旁,手里拎着酒葫芦,月白色的长袍在风里轻轻飘动。他眯着眼睛,像是刚睡醒,但叶星河知道,这老家伙从玄霄子现身那一刻起,恐怕就一直在看着。
两人目光对上。
墨白举起酒葫芦,朝他晃了晃,然后仰头灌了一口。他没有走过来,也没有说话,只是用口型说了几个字。
叶星河读懂了。
“契约是枷锁,也是历史。”
墨白抹了抹嘴角,又补了一句口型。
“欲解当下之困,有时需溯过往之源。”
说完,他转身混入人群,消失在人流里。
叶星河站在原地,看着墨白消失的方向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腰间灵能板。三个时辰。他需要在这段时间里,把所有的变量都计算进去——星舰的航速、皇陵的防御阵法、守约派可能埋伏的位置、祭坛的开启方式……
还有最关键的。
初代皇帝,那个在一千三百年前与“旧日支配者”签订契约的人,究竟在祭坛里留下了什么。
他深吸一口气,朝工坊的方向走去。
街道两旁的议论声渐渐远去,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身后,沈轻雨还站在演武场门口,玄色宫装在风里猎猎作响。她没有再追上来,只是看着他越走越远,直到拐过街角,彻底消失在视线里。
然后她转身,寒渊剑在鞘中发出一声低鸣。
“回宫。”她对侍女说,“传本宫令——三品以上官员,即刻入宫议事。敢称病不朝者,以谋逆论处。”
声音里的冰冷,让跪在地上的侍女打了个寒颤。
三个时辰后。
夜幕降临,帝都的灯火次第亮起。工坊深处,一艘银灰色的“隼”级星舰静静悬浮在起降平台上,舰身表面的灵能符文泛着微弱的蓝光。
叶星河站在舱门前,最后检查了一遍随身装备。
腰间挂着三块灵能板,里面存储着“青璃-零”数据库的全部契约分析数据。怀里揣着一枚温润的玉符——那是玄霄子离去前,暗中弹入他袖中的东西,里面封存着一道化神期修士的保命神通。
右手腕上,戴着一块改造过的灵能计时器。表盘上不是数字,而是一个不断缩小的倒计时光圈——皇帝剩下的时间。
萧衍和苏小满站在平台边缘。
“工坊已启动最高警戒。”萧衍说,“所有防御阵法全开,没有你的灵纹认证,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。”
苏小满咬着嘴唇,眼眶发红:“先生……一定要回来。”
叶星河拍了拍她的头,没说话。
他转身走进星舰,舱门在身后缓缓闭合。驾驶舱里,控制台自动亮起,全息星图在面前展开——一条红色的航线从帝都延伸出去,终点标注着周清衍提供的坐标。
皇陵地宫,深处。
叶星河在控制台前坐下,手指划过星图,将航线数据输入导航系统。星舰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,灵能护盾在舰身表面展开一层淡蓝色的光膜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舷窗外。
帝都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星河,皇宫的方向,隐约能看见沈轻雨站在高台上的身影。她似乎也朝这边看了一眼,然后转身,消失在宫殿的阴影里。
叶星河收回目光。
“出发。”
星舰引擎骤然点亮,银灰色的舰体化作一道流光,冲破夜幕,驶向帝国最古老的禁地。
舷窗外,星空浩瀚。
驾驶舱里,倒计时光圈又缩小了一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