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舰在跃迁通道中震颤了约一刻钟。
叶星河盯着导航面板，灵能读数在进入某个坐标范围后开始剧烈波动，仿佛撞进了一团粘稠的液体。舷窗外的星空扭曲成漩涡状的光带，最后“啵”一声，星舰被吐了出来。
眼前是一片古老的陨石带。
不是自然形成的——叶星河一眼就判断出来。那些巨大的岩石碎片排列得太规整，像被某种力量刻意打散后，又按照某种阵法轨迹悬浮。岩石表面刻满了暗淡的符文，灵能在符文的沟壑里缓慢流淌，像沉睡的血管。
坐标指向陨石带最深处。
叶星河关闭主引擎，只靠微调推进器缓缓潜入。星舰像一尾游鱼，在巨石之间穿行。他注意到，有些岩石上残留着战斗痕迹——刀痕、焦黑的爆炸坑、被某种锐器劈开的断面。
这里发生过战斗。
而且是很久以前的战斗。
星舰终于穿过最后一道岩石屏障，眼前豁然开朗。
那不是想象中的阴森地宫。
而是一座悬浮在虚空中的、由整块白玉雕琢而成的圆形平台。平台直径约百丈，边缘立着十二根石柱，每根柱子上都雕刻着不同的星图。平台中央，是一座三层阶梯式祭坛，样式古朴到近乎简陋。
没有华丽的装饰，没有堆积的祭品。
只有祭坛正中央，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晶体。
晶体呈淡金色，内部有灵能如呼吸般缓缓脉动。它散发出的光芒很温和，却让叶星河右耳后的芯片疤痕隐隐发烫——那是高浓度纯净灵能引起的共鸣。
“初代祭坛……”
叶星河低声念出这四个字。
他操控星舰缓缓降落在平台边缘，打开舱门。脚踏上白玉地面的瞬间，一股清凉的灵能从脚底涌入，沿着经脉向上蔓延。不是攻击，更像是一种……确认。
平台上的灵能流动如呼吸般自然。
叶星河走向祭坛。每一步落下，脚下的白玉都会泛起一圈微光涟漪，像在记录他的足迹。他注意到，祭坛的台阶上刻着细密的文字——不是符文，是古体字。
他蹲下身，手指拂过那些文字。
灵能从指尖渗入。
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。
＊＊＊
不是幻象。
是残留的灵能印记，将千年前的某个片段，直接投射进他的意识。
他看到了一片战场。
星空破碎，星辰像被砸碎的琉璃盏般四散飞溅。虫族的尸骸堆积成山，人类的战舰残骸漂浮其间。而在战场最中央，一个身穿残破铠甲的男人单膝跪地，胸口插着一柄由暗灵能凝聚的长矛。
男人抬起头。
面容刚毅，眼神却疲惫到近乎空洞。他身后，是无数蜷缩在破损星舰里的平民，孩子哭，女人泣，男人握紧武器的手在发抖。
然后，有什么东西从虚空中“看”了过来。
那不是生物。
是某种……存在。它的注视让空间本身开始腐烂，灵能变得粘稠污浊，幸存者的眼睛开始流血。
男人站了起来。
他拔出胸口的暗灵能长矛，反手刺进自己的心脏。鲜血喷涌而出，却没有落地，而是在空中凝聚成一个复杂的契约阵图。阵图中央，浮现出一块不断蠕动、试图挣脱的暗红色碎片。
“以吾血脉为牢。”
男人的声音沙哑，却传遍了整片战场。
“封汝于此，换吾族……喘息之机。”
契约阵图光芒大盛。
那块暗红色碎片发出尖锐的嘶鸣，被强行压入男人的心脏。男人的身体剧烈颤抖，皮肤表面浮现出无数黑色纹路，像锁链般勒进血肉。
但他没有倒下。
他转身，看向身后的族人，咧开嘴，露出一个染血的、疲惫却坚定的笑。
“活下去。”
他说。
“好好……活下去。”
景象到此中断。
叶星河的手指从文字上弹开，整个人向后踉跄两步，呼吸急促。
不是奴役。
是牺牲。
初代皇帝用自己的血脉做容器，封印了旧日支配者最具活性的一块碎片，以此换来文明发展的机会。契约的本质不是供奉，是镇压；不是索取，是守护。
但千年过去……
后代皇室只记得镇压的责任和反噬的痛苦，忘记了先祖为何要镇压。守约派更扭曲了本意，把“确保封印稳固”变成了“清除一切可能动摇封印的因素”。
叶星河抬起头，看向祭坛中央那枚淡金色晶体。
初心晶石。
初代皇帝灵能凝结的产物，恐怕是缓解契约反噬的关键。
他踏上祭坛台阶。
第一阶，无事发生。
第二阶，白玉泛起微光。
第三阶，他站在了祭坛顶层，距离晶体只有三步之遥。晶体散发出的灵能波动更加清晰，像在呼唤什么。
叶星河伸出手。
指尖即将触碰到晶体的瞬间——
祭坛十二根石柱同时亮起。
灵能从石柱顶端涌出，在祭坛上空交织、凝聚，最终化作一个模糊的人形。人形由纯粹的灵能构成，看不清面容，只能隐约看出身穿古朴铠甲的模样。
它没有攻击。
只是“看”向叶星河。
然后，一个苍老、疲惫、却带着某种沉重威严的声音，直接在叶星河脑海中响起：
“后来者。”
声音顿了顿。
“汝为何欲取此石？”
叶星河的手悬在半空。
“为救当代皇帝，缓解契约反噬。”他回答得很快，这是理性计算后的最优解。
灵能守卫沉默了片刻。
“救一人，或可。”
它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审视。
“然契约反噬，根源在封印松动，在血脉遗忘初衷。取石暂缓其痛，如饮鸩止渴，封印终将破碎。”
叶星河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那该如何？”
“重拾初心，加固封印，或……”灵能守卫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彻底解封，直面旧日。”
它向前飘了一步。
灵能构成的身体几乎贴到叶星河面前。
“吾之间，非问汝欲做何事。”
守卫的声音陡然变得锐利。
“吾问汝——汝欲取此石，究竟为何？”
“为权？取石可挟皇室，掌帝国命脉。”
“为利？此石蕴含初代毕生灵能，得之可修为暴涨。”
“为恩？当代皇帝于汝有知遇之恩，长公主与汝有并肩之情。”
它每说一句，叶星河的脸色就沉一分。
最后，守卫的声音如重锤砸下：
“还是说……”
“汝取此石，只为证明汝之‘道’——证明汝之公式可解构一切，包括这千年契约、这先祖牺牲、这文明重担？”
叶星河的手僵住了。
祭坛上，灵能流动如凝固的冰。
晶体在眼前脉动，守卫在等待答案。
而叶星河第一次发现——
他竟无法立刻回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