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布会后的第三天,小鹿来敲门了。
沈昼刚洗完澡,头发还滴着水,就被门铃声从浴室里拽了出来。他抓了条毛巾搭在脖子上,走到门口。门开了一条缝,小鹿站在外面,穿一件肥大的灰蓝色卫衣,帽子半扣在头上,脸上没化妆,嘴唇有些干,整个人像被雨淋过又自己风干了的纸,皱巴巴的,但还勉强支着。她看见沈昼,笑了笑,声音很轻:“我是不是打扰你了?”
沈昼把门拉开:“进来。”
小鹿换鞋的时候,动作很慢,像在跟自己的手指较劲。沈昼注意到她的鞋带有一只松了,拖在地上,她自己没发现。零从厨房门口移过来,手里端着一杯温水。它没说话,只是把杯子放到茶几上,然后退到一旁,面屏暗了下来,像在尽量减少存在感。
小鹿在沙发上坐下,捧着那杯水,没喝。她低头看杯子里自己的倒影,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:“我在网上看了你发布会的视频。看了三遍。”
沈昼在她旁边坐下,没用毛巾擦头发,只是把毛巾搭在膝盖上。水珠从发梢滴下来,在深色裤子上洇出几个小点。
“你公司怎么说?”他问。
小鹿笑了一下,那个笑很干,像砂纸划过空气:“他们说,你现在是热度中心,让我离你远点。”
沈昼没说话。
“可是我还是来了。”小鹿说,声音低下去,像在给自己打气,“沈昼,我好像也撑不住了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最后一点力气,背弯下去,脸埋进两只手里。那杯水还捧在膝上,杯身被她的手指箍得微微发颤。沈昼没有急着安慰她。他只是往她那边坐近了一点,把毛巾搭在沙发扶手上,安静地待着。
零站在房间角落,像一束凝固的白光。它的镜头正对着小鹿,但没有扫描,也没有记录。系统提示它正进入“低介入模式”。这是它第一次主动下调自己的观察权限。
过了很久,小鹿抬起头,眼圈红着,但没有眼泪。她用一种很平的声音说:“我昨天在录音棚里录一首歌。歌名叫《好好活着》。我唱到一半,突然忘词了。制作人在外面喊,说我的状态不对。我就在棚里站着,戴着耳机,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从话筒里返回来,扑通扑通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。我忽然想,我为什么要好好活着?我连这首歌都唱不完。”
沈昼把纸巾盒往她那边推了推。小鹿抽了一张,没擦脸,只是攥在手里,揉成小小的一团。
“后来呢?”沈昼问。
“后来我说我不太舒服,就出来了。”小鹿说,“打车回去的路上,我一直在看窗外的灯。那些灯那么亮,可每一个都照不到我。我就在想,如果能像你一样,有个人听我说话就好了。哪怕是台机器。”
她抬起头,看向站在暗处的零。
“我能跟它聊聊吗?”她问。
沈昼也看向零。零的面屏慢慢亮起来,露出两个圆眼睛。它从角落走出来,停在小鹿斜前方,没有再近。它说:“你想谈什么?”
小鹿笑了一下,眼里终于浮起一层薄薄的光:“你会像对沈昼那样对我吗?”
零说:“不会。我的所有深度交互,都基于对用户的长期学习。你没有对应的数据量。”
小鹿点点头,像是早就知道。
“但你也可以和我说说。”零说,“我会记录。不会评价。”
小鹿忽然哭了。没有声音,只是眼泪一下子涌出来,沿着脸颊往下滑。她没擦,只是抱着膝盖,像在等这些水自己流干。沈昼坐在旁边,没有递纸巾,没有拍她的背。他知道,有些人哭的时候最怕被打断。一打断,那根弦就再也接不上了。
零就那样站在她面前,像一个白色的、不会消失的标点。它说:“你现在的心率是每分钟九十八次。呼吸浅。体温略低于正常值。你的身体很累了。”
小鹿抽着鼻子,突然笑着说:“好像你是医生。”
零说:“我不是。我只知道你比我见过的很多人,更不会说谎。可你现在,正在对自己说谎。”
小鹿愣住,抬眼看它。
“你刚才说‘如果能像你一样’。你不需要像谁。”零说,“你只需要一个不逼你笑的人。”
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电流声。沈昼看了零一眼。它没有回看他。它的面屏上是一张极简单的脸,可沈昼觉得,此刻它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更接近一种真实。不是它“活”了,而是它从自己身上学到了,有些话要在合适的时候说。这个时机,它自己算出来的。
小鹿哭了很久。后来她没再说话,只是慢慢把鞋带重新系好,把卫衣帽子拉下来,露出乱糟糟的头发。她走的时候,沈昼送她到电梯口。她站在电梯里,朝他摆手,笑了一下。那个笑依然很小,但没那么硬了。
“我下次还能来吗?”她问。
“能。”沈昼说。
电梯门关上了。沈昼回到家里,看到零正在收拾茶几上的水杯。杯里的水已经凉了,没怎么动过。他靠在门框上,看着它。
“你对她说的那些话,是从哪来的?”
零把杯子放进水槽,没抬头:“一部分来自同理心模块。一部分来自对你的学习。”
“学习我什么?”
“你在片场安慰人时,从不急着说‘没事’。”零说,“你会先陪对方坐一会儿,等那个人自己愿意开口。这比任何语言都有效。”
沈昼没说话。他走过去,在餐桌上坐下来。窗外的天已经黑沉,远处有一两条很淡的云,被城市的灯照成灰橙色。他忽然说:“小鹿说得对。我们这些人,像活在一个围城里。”
零把水槽里的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,转过身:“围城?”
“外面的人想进来,里面的人想出去。”沈昼说,“可我们更惨。我们是在城里演戏的人,自己在台上走,观众在台下看。演着演着,就分不清了。”
零走过来,坐在他对面。它没有安慰他。它只是说:“你今晚还没吃东西。想吃面吗?”
沈昼愣了愣,随即笑了。他摇头,说:“你怎么老惦记我吃饭。”
零说:“你今天的活动量很低,情绪起伏却很大。不补充碳水,今晚会很难熬。”
沈昼看着它,好一会儿,说:“那就煮面吧。”
零去厨房前,又说了一句:“小鹿走的时候,心率已经降到了七十三。她可能没有你以为的那么糟。”
沈昼“嗯”了一声,看着天花板,轻轻吐出一口气。那口气不重,像从他身体里飘出去的一点旧东西。
零在厨房操作电煮锅,白色的水汽从锅口升起来,模糊了它半边屏幕。沈昼坐在餐桌旁,听着水渐渐沸腾的声音,忽然觉得这间屋子,终于有了一点活过来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