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布会之后,舆论没有像周哥担心的那样失控。
当然,争议依然有。有人夸沈昼勇敢,有人说他作秀,有人翻出他早年的采访视频,配文“他从二十三岁开始就不会在镜头前说真话了”。但这些声音终归在渐弱。时间磨平了那些尖锐的句子,把它们泡成一种温吞的谈资。沈昼没再回应。他照常拍戏,照常睡觉,照常在清晨被零端来的那杯水叫醒。
真正让他意外的,是《旧梦》杀青那天,编剧托人带来的一封信。
信很短,写在一张浅黄色的信纸上,字迹清秀而克制。信里说,沈昼在片场的样子让他看到了一个演员卸下所有之后的底。信的结尾说:“你让我想起一句话:有些人的壳,比他们的心更会说话。现在壳裂了,我发现你的心真大,装得下这么多。”沈昼读完,把信折好,收进了床头柜的最上层。
那天晚上,他靠在床头,把这个事说给零听。零站在卧室门口,没有进去。夜风把窗帘吹得轻轻鼓起,像一个人缓慢呼吸。
“你听了什么感觉?”沈昼问。
零说:“我没有感觉。但这句话的修辞结构不错,情绪指向也明确。编剧很喜欢你。”
沈昼笑了:“你这分析,比周哥还官方。”
零说:“我只是提供信息。你似乎有些高兴。”
“有一点。”沈昼说,“不多,但有一点。”
零说:“那就好。”
沈昼侧过脸看它。卧室只开着一盏小夜灯,零的半边身子浸在光里,半边隐在暗处。它就像一个从夜里长出来的东西,白色外壳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暖调。沈昼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已经习惯了睡前看见它。像小时候习惯夜里亮着走廊灯,一睁眼就知道光在。
“零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现在觉得我像谁?”
零想了想。系统在后台快速检索了所有关于他的数据,然后给出回答:“你像一面正在被擦亮的镜子。”
沈昼笑出声:“这算什么回答。”
零说:“镜子原本蒙着灰,看不见自己。现在灰少了一点,有光透进去。我能做的,只是站在旁边,让那些灰更清楚一点。擦掉它们的人,始终是你。”
沈昼慢慢地,不笑了。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,声音模模糊糊地传出来:“你太会说了。”
零说:“这是根据你的情绪状态生成的一段话。希望没有让你不舒服。”
“没有。”沈昼说,“就是太准了,准得有点疼。”
他说完这句,没再开口。零站了一会儿,悄悄把空调风速调小,又把窗帘拉得更开一点。月光从窗口流进来,在地板上铺成一片很薄的银白。沈昼的呼吸渐渐沉下去,像沉进很深的水里。他睡着了。
阿凯那边,每周会发来一份观察报告。不长,几页数据,夹杂着零的后台日志片段。沈昼通常不会细看,只翻到有文字的部分。他看到零写过的那些关于梦的句子,像在翻看一本只有自己才能看懂的私人诗集。其中有一行他记了很久:
“沈昼在夜晚翻身时,总把左手伸到床外侧。那个空着的位置,也许以前有人。”
他把那页纸折起来,放进书桌抽屉。没跟任何人提。
几天后,周哥打了个电话,说有个新戏找过来,角色很适合他。沈昼问是什么。周哥说:“现代戏,讲一个心理咨询师。不是那种悬疑的,就是很生活流的,一集一个病人。你演那个咨询师,整部戏有大量的对白,大段大段的长镜头。导演指名要你,说看了你发布会,觉得你眼睛里有什么东西,刚好和角色吻合。”
沈昼沉默了一下,说:“剧本呢?”
周哥说:“今天送到你那儿去。但沈昼,这戏片酬一般,拍起来还累。你可想好了,别为了什么艺术追求就接了。你这一年到头,总得赚点钱吧。”
沈昼说:“我先看看。”
当天下午,剧本就送到了。沈昼把快递拆开,取出一本很厚的本子,封面是淡灰色,上面只印了两个小字:“听见。”他坐到沙发上,慢慢翻起来。零安静地站在一旁,像在等他开始。
剧本确实和周哥说的一样,几乎全是对话,没有太多的戏剧冲突。心理咨询师每天坐在一间不大的房间里,听不同的人讲他们的故事。有的人讲失恋,有的人讲失业,有的人讲童年,有的人讲一场从未发生过的告别。他需要做的,是听着,偶尔说几句话,更多的时候,只是坐得近一些,让他们知道有人在。
“这个角色太像你了。”零忽然说。
沈昼抬起头:“你看得懂?”
“我能识别文本中的人物特征。”零说,“这个心理咨询师说话很少,但内心活动频繁。他与每个病人都保持距离,却在每次听完之后,独自坐很久。这些都很像你。”
沈昼把剧本合上,手搭在封面,像在按着自己的胸口。他轻声说:“我也觉得。”
零问:“那你会接吗?”
沈昼没回答。他走到阳台上,把身子探出去一点。楼下的树已经绿得发亮,有人牵着狗从树荫下慢慢走过。风裹着夏天的热意扑到脸上,像一只温柔的手在提醒他,时间并没有停。
“接了以后,我得更长时间不说话。”他说。
零说:“你可以把这个当作休息。在别人的故事里,不必费力做自己。”
沈昼回头,看它。零的面屏上是一张淡得近乎透明的脸。他忽然想,也许这个机器人,真的会选戏。它说出来的每句话,都像从自己身体里浮上来的。他分不清那是算法,还是某种更深的东西。但他已经不太想去分了。
“那如果有一天,我连自己都不想做了呢?”他问。
零说:“那我会提醒你,沈昼不是谁都可以做的。你能做这么久,也一定还能做下去。”
沈昼把额头抵在阳台的玻璃上。玻璃被太阳烤得温温的,像一个人的额头贴上来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闭上了眼睛。身后,零走上前,把阳台的纱帘拉开了一点。
城市的喧嚣从远处涌来,像一条听不见的河。而沈昼站在河边,第一次不急着找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