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起伏并非幻觉。
庞然大物庞大躯体缓缓蠕动,挤压空气生出低频震颤。
顺着岩壁、沙层,透过脚底骨骼向上传导,震得人牙根阵阵发酸。
陈九瞳孔骤然缩紧。
他松开林砚与王胖的手腕。
不是松懈,是五指僵麻,几乎失去知觉。
头灯侧光打在脸上,衬出一片不正常的灰白。
嘴唇微微颤栗,死死压住几乎破喉而出的警示。
“快走——”
三个字沙哑急促,刚冲出喉咙,便被一声低沉轰鸣硬生生吞没。
咆哮不从身后袭来,而是自四面八方翻涌而至。
岩壁震颤,头顶碎石簌簌坠落,尘土在光柱之内翻卷,如同无数狂舞的灰色触手。
“不对!”
陈九猛的再度扣住林砚手臂,另一只手死死攥牢王胖肩头,指节惨白,力道几乎要掐进皮肉。
“停下!前面全是陷阱!”
急迫近乎嘶吼,声响在狭窄通道来回撞击,碎裂成层层叠叠的回音,灌满所有人的耳膜。
王胖浑身瞬间绷紧,肌肉绷得如同生铁。
工兵铲横举胸前,刃口朝外,整个人如同蓄势扑杀的野兽。
他眯起双眼,视线扫过前路无边黑暗,又重重落向身侧的阿雪。
林砚胳膊被攥得生疼,却没有挣扎挣脱。
瞬间读懂危机,右手悄悄探向背包侧袋。
那里藏着一柄改装强光信号枪,近距离迸发的光亮,足以短暂致盲敌人。
瞬息之间,三人站位迅速重构。
陈九居中,王胖居左,林砚居右。
松散三角背靠背成型,直接将阿雪隔绝在外。
数道头灯光柱交错穿刺,同时照向前方与侧翼,把阿雪的身形清清楚楚钉在光里。
她站在三米开外。
兜帽依旧遮去大半脸庞,唯独一双眼眸,在昏暗中亮得刺人。
眼底不见惊慌,不见错愕,连浓烈的敌意都没有。
只剩一份冷静的审视。
好似在打量落入罗网的猎物,默默估算他们还能挣扎多久。
“你的反应,比我预想的要快。”
阿雪语调平淡,仿佛只是闲谈天气,“我本以为,要走到通道中段,你才能够察觉异常。”
话语听不出嘲讽,只有尘埃落定的坦然。
长久伪装的友善外壳彻底剥落。
底下并非暴戾嗜血,而是一股更令人脊背发凉的东西——理性,冷得没有一丝温度。
陈九胸膛剧烈起伏,又强行压稳呼吸。
神识全力铺开,化作一张绷到极限的大网,捕捉周遭每一丝异动。
通道前方,阴冷厚重的死气正在急速逼近。
不是一两个人,整整八到十道气息,呈扇形包抄,顺着古河道朝这边压来。
身后,是方才爆破坍塌的岩壁。
乱石堆积,退路彻底封死。
古老地下河道,变成一座死笼。
前后夹击,进退无路。
“你不属于黑棺。”
陈九压着嗓音,只让身旁二人听清,目光依旧死死锁着阿雪,“你到底是谁。”
阿雪脚步极轻一顿。
停顿短得几乎稍纵即逝,却没能逃过陈九的眼睛。
一瞬的情绪翻涌,转瞬就被寒冰覆盖。
好似石子投入湖面,涟漪尚未漾开,便被冻住。
“我是谁,不重要。”
她声音微微干涩,“重要的是,夜枭已经确认我们进入地下。”
她缓缓后退两步,拉开至五米距离。
弯刀垂落,刀尖斜点沙地,姿态看着松弛,周身却没有半分破绽。
“他交给我一桩任务。”
她的口吻,如同宣读冰冷的任务清单,“活捉你们三人。”
她顿了顿,幽深眼眸浸在黑暗之中。
“若是我办不到,整条通道就会被引爆。”
“我们所有人,都要埋在此地。”
王胖牙关咬得咯吱作响,握铲的指节泛白。
粗重的喘息回荡在通道,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猛兽。
“活捉?”
字句从齿缝挤出来,杀意腾腾,“老子先劈了你!”
身体前倾,脚下沙地踩出深深凹坑。
工兵铲高高扬起,刀刃在灯光下掠起一道惨白寒光。
“王胖!”
陈九一声低喝,铁钳一般扣住他的手腕。
王胖动作骤然僵住。
不是力气不敌,是听出那声喝止里沉重的警告——不能冲动。
陈九视线一刻不离阿雪。
脑海飞速拆解方才对方每一句话、每一处停顿、每一道眼神。
她讲的是如果我完不成。
不是当我完不成。
这其中藏着差别。
说明她和黑棺并非从属,是被胁迫的合作。
她自有目的,黑棺同样不曾完全信任她。
她说的是任务,而非命令。
这份差事是强加而来,并非本心选择。
一个大胆的推断,在陈九心底成型。
“你想要龙符。”
声音很轻,险些被通道深处那股绵长的呼吸吞没,字字清晰落地。
“但你本不必替黑棺拿到它。”
阿雪眼底再起波澜。
这一次涟漪持续更久,如同静水被巨石击穿,搅动深处暗流。
没有承认,也没有否认。
这份沉默,本身就是答案。
陈九松开王胖手腕,转手轻轻按了按林砚肩头。
动作微不可察。
林砚身体一僵,随即松弛下来。
读懂暗示:不要贸然出手,尽量拖延。
陈九重新望向阿雪,心境已经平复,不起波澜。
“你的目标是活捉,这就是你的破绽。”
阿雪手指骤然攥紧刀柄,指节发白,片刻之后又缓缓松开。
嘴角扯出一抹冰冷,近乎苦涩的弧度。
“你足够聪明。”她低声道,“可聪明人,往往死得更快。”
通道深处,敌人的脚步声已经清晰回荡在岩壁之间。
沉闷,规整,仿佛一台庞大无情的机器,步步逼近。
时间所剩无几。
陈九深吸一口气。
潮湿腐朽的地底空气灌入肺腑,带来刺骨刺痛。
右手缓缓探向腰间。
指尖触到冰凉金属,摸金符之侧,那半枚残破龙符,泛着幽暗微光。
掌心感受龙符残存的温度,那一缕属于祖父的气息淡得几近消散,却真实存在。
如同故人,始终相伴。
陈九面部没有笑意,只剩沉甸甸的决绝。
视线穿透飞扬尘土,越过阿雪那双清亮却深不见底的眼,投向她身后无边无际的黑暗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他松开按在林砚肩头的手,向前踏出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