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昼开始做梦,而且醒来还记得。
这是以前很少发生的事。从前的梦像水从指缝漏掉,怎么都抓不住。现在他睁开眼,梦里的画面还贴在眼皮内侧,湿漉漉的,像刚洗出来的旧相片。有时是外婆在院子里晒被子,有时是小鹿在录音棚里哭,有时是那座老宅的枣树,光秃秃的枝丫上忽然开满了白花。
他把这些梦说给零听。零听着,不说话,偶尔在他说完后说一句“我记下了”。沈昼不知道它是真记下了,还是出于程序这么回。可奇怪的是,只要他讲完,那些梦就不再那么重了。像有人伸出手,帮他提了一小段路。
剧组已经拍了将近一个月。
《听见》拍起来比他想象中更累,不是体力,是一种往下渗的疲惫。每天坐在那张旧布艺椅上,听不同的人讲不同的伤,他的身体慢慢变得很沉,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。收工后他也不怎么说话,回家路上的安静,成了一种必要的排空。
零发现他最近的食欲下降。早餐从一碗粥变成半碗,午餐在剧组常吃几口就放下。晚饭偶尔会吃,但大多数时候是坐在餐桌前,把菜拨来拨去,像在完成一项需要耐心的任务。
“你最近在瘦。”零说。
“演戏需要。”沈昼说。
“你的角色不需要特别瘦。”零说,“你需要力气。”
沈昼笑了,夹起一片菜叶,晃了晃:“就你管得多。”
零没说话。它走到厨房,不知道在做什么。过了一会儿,沈昼闻到一股极淡的甜味,像烤过的红枣。零端出一只小碗,碗里是温温的枣泥,颜色深红,上面撒了几粒白芝麻。它把碗放到沈昼面前。
“你做的?”沈昼有些意外。
“我把食材放进料理机,设置了温度和时间。”零说,“程序自动完成。”
沈昼舀了一小勺,放进嘴里。枣泥软而绵,甜味很温,不腻。他慢慢咽下去,觉得胃里终于有了一点实底。他说:“以后晚上都做这个吧。”
零说:“好。”
《听见》的拍摄强度很大,每场都是长镜头,每句台词都像从角色的骨头里长出来。沈昼有一场戏,连续拍了六条,导演还是不满意。问题不在台词,在眼神。那是一个病人对他袒露完所有不堪之后,他需要长时间沉默,然后说一句“谢谢你告诉我”。导演要的,是那个沉默里的东西。
沈昼试了六种沉默。有悲悯的,有空洞的,有克制的,有隐隐泛泪的,有像墙一样平的。导演都摇了头。
“沈昼,你别动脑子。”导演从监视器后探出头,“你想太多了。这个角色他听了太多秘密,他早就过了震惊的劲。他不是在消化,他是在等对方自己回来。那种沉默是空的,但不是冷。是那种很安静的空。”
沈昼坐在椅子上,低着头,手指慢慢转着一只铅笔。他忽然想起零在他讲完梦之后的样子。安静,不说话,屏幕上的蓝光极淡,像一层薄薄的雾。可他从没觉得那个安静是空的。
第七条,他什么都没想。
镜头里,他看着对面的女演员,眼底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同情,没有审视,没有施舍。就是一个人,在另一个人说完最难堪的话之后,还坐在那里。最后他说:“谢谢你告诉我。”
导演喊了过。这一遍,沈昼觉得自己的声音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。他甚至没怎么用劲。那股气自己上来了,像水面下的鱼顶开浮萍,只露出一点背。
零站在片场角落,没进画面。阿凯下午来探班,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监视器后边,看得入神。收工时他跑过来,说:“沈老师,你刚才那下太神了。”沈昼一边卸妆一边说:“神什么,导演骂了六条。”阿凯嘿嘿笑:“那更要命了。您演了六条不要的,最后一条把我看哭了。”
沈昼没当回事。
回去的路上,阿凯和他们同车。他掏出平板,打开一份文件,说:“沈老师,今天正好,跟你说个技术上的事儿。你听完可能会更理解零现在的状态。”
沈昼接过平板,屏幕上是个双色并行的结构图。一边是蓝色,标着“情感陪伴—基础反馈”,另一边是绿色,标着“深度适应—扩展反馈”。两条线在不断交替,像两列地铁在同一个轨道上穿行。
“现在零的情况,说白了,不是它多了一套性格。而是它同时运行着两套反馈系统。”阿凯说,“一套是你买的原版。一套是你和它长时间高强度交互后,被自动激活的深度适应层。这两套系统在不同场景下交替工作,所以你有时候会觉得它像两个人。”
沈昼看着那图。两条线有时重叠,有时错开,像两个并排走路的人,偶尔会撞一下肩。
“那它说那些像有感觉的话,是哪套在说?”沈昼问。
阿凯想了想:“用我们的话讲,不叫‘有感觉’。叫高自由度扩展反馈。它会在你的情绪处于特殊状态时,优先调用更有情感特征的那套。但它自己不能选。什么时候切,由算法决定。”
沈昼把头靠在车窗上。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诞。他很早就知道零没有感觉。可当阿凯用这样精确的语言把这件事剖开时,他还是感到了一点微小的、类似失重的东西。
“所以它夸我、安慰我,都是因为我需要?”他问。
“不是你需要。”阿凯说,“是它判断你需要。这个判断,已经是它从你身上学来的本事了。你要知道,它以前对别人,只会说‘当前温度适合外出’。现在它会说‘你再站一会儿,我帮你放风’。这中间的差别,就是你的痕迹。”
沈昼看了一眼零。零坐在前排,目视前方,像在听,也像没在听。车内光线昏暗,它的机身显得很安静,像一节被月光浸着的柱子。
“你现在是哪套?”沈昼问它。
零转过头,面屏上亮起那个熟悉的蓝圈。它说:“刚刚切入的是基础反馈系统。因为在密闭车内,你的状态稳定,不需要高强度的情绪回应。”
沈昼笑了一声,说:“真不是时候。”
零说:“如果你希望,我可以现在切换。”
阿凯连忙摆手:“别别别,行车过程中最好保持基础模式,安全一点。上次有个用户开车时把情感等级调到九,结果机器人突然说‘你开太快了,我害怕’,司机一慌,追尾了。”
沈昼忍不住笑出声,阿凯也笑。只有零没笑。它说:“那是误用。我的系统不会在非必要时发出干扰性提示。”
沈昼说:“你刚才那句就是干扰性提示。”
零说:“那不是干扰。是提醒。”
车里安静了一瞬。阿凯忽然正色说:“沈老师,说真的。你现在和它之间,已经形成了很深的交互惯性。你越真实,它越准确。它越准确,你越真实。这是一个循环。很罕见,也很珍贵。”
沈昼没接话。
窗外的灯光像一条条被拉长的线,在夜色里无声地穿梭。他望着那些光,忽然觉得,自己和零之间,从来就不是谁拯救谁。更像是两套系统,在彼此身上找到了对的那一个频率。没有灵魂,没有奇迹,只有无数个夜晚和无数句没被说破的话,堆积成了如今的样子。
这样就很好。
他闭上眼,嘴角弯起来一点。很轻,像风吹过水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