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离指尖未触铜环。
两侧殿门已被内侍无声推开。
一线天光劈入殿内。
斩碎浓稠药味与沉水香,刺得人眼仁发紧。
晨钟余韵盘旋梁柱,缠绕卯时清寒。
宫墙外百官车马的细碎喧哗漫进来,沉沉压在众人心头。
姜离抬步踏出。
萧景珩紧随其后。
白玉广场肃穆死寂。
文武百官依品级列阵,青绯官袍如凝固潮水,缓缓涌向金銮殿。
人人神色紧绷。
颔首、行礼、低语,礼数周全,却处处透着如履薄冰的滞涩。
往日朝会前的细碎闲谈尽数绝迹。
只剩官靴碾过金砖的沙沙声,衣袂擦风的轻响,织成一张压抑到极致的网。
晨风凛冽,入肺刺骨。
口鼻呼出的白气转瞬消散,融在无边死寂里。
巍峨殿宇投下巨影。
朱红廊柱、鎏金瑞兽,在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。
姜离着素净女官服,步履平稳,落后萧景珩半步。
衣料挺括,淡雅却利落。
宽大袖口微拂,内里暗藏的短匕与毒针,冰冷沉寂。
她不看高悬的空龙椅。
目光如精密罗盘,无声扫过广场、丹陛、殿门内外。
禁军甲胄森然,按刀肃立,两道铁灰色长栏横贯御道。
视线扫过殿门左侧一列侍卫时,微微一顿。
站姿规整,身形魁梧。
唯独眼神不对。
不似同僚平视前方、警戒四方。
他们眼睑微垂,眼珠下意识乱转。
躲闪、犹疑、等待信号。
是空壳。
肉身在岗,心神早已被收买胁迫。
昨夜布防再快,也清不尽丞相数年深耕的盘根暗网。
这些人,就是藏在朝堂盛世皮囊下的毒疮。
二人步入大殿。
殿宇空阔高深,吞尽所有声响,只剩空洞沉肃的回响。
龙椅空置,九龙漆纹在幽光里透着死寂的威严。
文武百官分班肃立,形同泥塑。
唯有朝珠偶尔随呼吸轻撞,嗒一声轻响,转瞬被死寂吞没。
文官之首,丞相赵无极立在最前。
一品仙鹤紫袍,身姿清瘦,长髯整洁。
一缕天光落上袍面金线,衬得他儒雅持重。
面色带着忧国忧民的沉痛。
先望空悬龙椅,微微蹙眉,再扫过全场,最后目光轻拂萧景珩与姜离。
目光收回刹那,唇角极淡一挑。
无笑。
是猎人确认猎物入瓮的冰冷满足。
咚——
静鞭炸响。
殿内最后一丝细碎骚动,瞬间归零。
内侍尖嗓刺破死寂:
“皇上口谕,龙体欠安,有本即奏,无本退朝——”
话音落地的一瞬,赵无极动了。
手持象牙笏板,稳步出列,正中跪落。
动作流畅,仪式周全。
叩首发声,沉痛清亮,响彻大殿:
“臣赵无极,有本启奏!”
他抬首,满眼焦灼悲戚。
“陛下沉疴旬日,太医院束手,昨夜数次惊厥,气息濒危。社稷不可一日无君!”
“今陛下难理朝政,内阁政务堆积,军国大事迁延日久,恐生动荡!”
“臣斗胆恳请,由内阁六部暂摄皇权,处置庶务,待陛下龙体痊愈!此为权宜之计,恳请诸位同僚共议!”
话音未落,立刻有人应声出列。
吏部侍郎率先跪落:“臣附议!”
紧接着三四名文官接连出列跪倒。
声音整齐急切,显然预谋已久。
几重跪影落在金砖之上,沉沉暗暗。
殿内泛起细碎嗡鸣。
百官眼神交错,惊疑、犹豫、观望。
有人忧色真切,有人深藏算计,有人垂头缩身,只求自保。
附和未成碾压之势,却已铺开漫天压力,裹挟全场。
亲王客座上,萧景珩端坐笔直。
不看跪地的赵无极,不看附议的官员。
指尖轻叩紫檀扶手,不急不缓。
节奏奇异,扰人心神。
似在读秒,似在待局。
他目光越过满殿臣工,落向空寂龙椅,眼底深不见底。
就在赵无极掌控全局的笑意即将绽开的瞬间——
砰!
一声沉闷巨响,骤然炸穿大殿死寂。
所有议论、嗡鸣、迟疑,尽数被生生碾碎。
满殿目光骤然聚焦。
姜离踏出半步,脱离班列。
一本焦黑卷边的厚账册,重重砸在金砖地上。
牛皮封面撞地,闷响震心。
册页摊开,密密麻麻的墨字朱印,一览无余。
“丞相好一个忠君体国,好一个权宜之计。”
姜离声线清冷,如冰刮寒玉,字字透亮,刺入众人耳中。
“先看看这本账册,再谈暂摄皇权。”
她指尖挑起一页账纸,向四方展示。
纸面虽油污污损,字迹记录清晰可辨。
“大雍三十七年,九月十二。张氏回春堂,购入醉仙草三两,签收相府印记。”
“同日之后,陛下首次批阅奏章眩晕,太医院定论旧疾复发。”
指尖再移。
“九月二十八,再购醉仙草五两,签收陆字。十月初三,陛下夜间惊悸,心神大乱。”
语速平稳,句句钉死时间线。
寒意逐层攀升,浸透大殿。
“十月初九,购入醉仙草八两,签收恪字私印。”
“十月初十,陛下病势骤崩,药石无医。”
她目光骤然如刀,死死钉住脸色微变的赵无极。
“敢问丞相?”
“此草专耗帝王心脉、溃人神魂,与世无害,唯独克九五之躯。”
“你府中逐月购入,时间与陛下病重分毫不差!”
“是治江山沉疴,还是毒杀君父,为今日篡权铺路?!”
哗——!
满殿哗然。
倒抽冷气、低呼、骇然之声此起彼伏。
百官顾不得仪态,纷纷探头张望账册。
醉仙草三字一出,人人面色剧变。
在场谁都清楚此药阴毒诡异。
专供弑君,不涉寻常伤病。
账册之上,时间、数量、私印、签收,铁证如山。
滚烫的字迹,灼得所有人眼皮发烫。
赵无极儒雅面具瞬间开裂。
眼底惊色一闪,随即被极强的定力压下。
可深处翻涌的阴狠与慌乱,已然藏无可藏。
他猛地挺身,厉声怒喝:
“一派胡言!伪造证物,污蔑宰辅,扰乱朝纲!”
“殿前侍卫!即刻拿下此妖言惑众、图谋不轨的贼女!”
怒震大殿,威压赫赫。
殿门两名侍卫本能按刀上前一步。
仅此一步,彻底僵住。
指节泛白,血色褪尽。
眼神在赵无极、萧景珩、地面铁证之间疯狂游移。
李公公伏诛、药铺失火、宫内暗流,种种传闻翻涌心头。
恐惧压过盲从,双脚重若灌铅,再不敢动分毫。
其余眼神游离的侍卫,尽数垂头缩肩,埋入甲胄阴影。
全场僵持,空气凝固。
下一秒,一道铁塔身影骤然踏出!
铿——!
半柄长刀出鞘,寒光乍泄,照亮满殿冷光。
王侍卫横身挡在姜离身前,杀气凛冽如铁壁。
死死封住前路,断绝一切扑杀可能。
“谁敢妄动!”
沉雷般的吼声,压得满堂骚动骤然一滞。
就在这剑拔弩张的一瞬,静坐的萧景珩,缓缓起身。
身形起立,千钧气势骤然铺开,攫取所有目光。
他抬手入怀,高高托起一物。
通体白玉,螭龙盘纽,篆纹古朴威严。
一束天光落上玺身,温润厚重,神圣凛然。
不是日常行玺。
是宗庙供奉、国祚象征——传国玉玺!
“传国玉玺在此!”
声不高,却压过满殿嘈杂,镇住人心惶惶。
“皇权未落,社稷重器尚存!”
“赵无极!你口忧江山,行篡逆之事!”
“妄议摄权,逼宫越制!问过陛下?问过这方国玺?”
眸光如炬,扫过满殿文武。
被目光触及者,尽数垂头,不敢对视。
“陛下卧病,朕心忧焚。”
“然国法如山,岂容宵小借忠之名,行弑君篡朝之实!”
萧景珩声调骤然厉彻,直指赵无极。
“赵无极!谋害君父、结党乱朝、意图篡逆,铁证确凿!”
“剥去冠带,即刻收押天牢!三司会审,彻查全盘党羽!”
赵无极脸色彻底惨白,儒雅从容碎得彻底。
惊、怒、惧,交织眼底。
他低估了萧景珩的隐忍,更低估了姜离的后手。
玉玺在手,大义名分尽占。
殿中观望百官,心思已然逆转。
败局将至。
他袖中手指猛地蜷缩,指尖扣住一枚冰冷圆筒信号器。
宫外伏兵,只待一响。
便可强行兵变,血洗金銮!
指尖刚要发力捏碎——
呜——嗡——!
殿外骤然炸起漫天金铁交鸣!
兵刃相撞的脆响、甲胄崩裂的锐声、短促惨烈的嘶吼,骤然席卷而来。
混乱杀伐由远及近,如潮水狂飙,死死压向金銮大殿!
宫外埋伏尽起,生死对局,彻底掀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