厮杀声滚滚撞来。
兵刃撕裂骨肉,濒死的呜咽被硬生生掐断。
重物砸落金砖,甲胄碰撞、脚步纷乱。
暴戾粘稠的声浪冲破殿门,灌入方才还被权力谎言冻结的金銮大殿。
殿门外广场,景象如冰层崩碎,一览无余。
一部分禁军慌慌张张想要冲回殿内护主,却被另一支同服色的兵士死死拦截分割。
后者眼神冷硬决绝,是昨夜提前布下的人手。
朝阳之下刀光乱溅,像无数碎裂寒冰。
血珠凌空划过,啪嗒啪嗒,砸在白玉石板,晕开一朵朵刺目的殷红。
士兵顺着丹陛滚落,甲胄磕撞汉白玉栏杆,脆响惊心,落地便再无动静。
宫墙转角、殿宇阴影之中,厮杀剪影此起彼伏。
那张布下的大网正在急速收拢,绞碎每一处反抗。
殿内,空气近乎抽成真空。
满朝文武僵立原地,脸色惨白如纸。
胆子弱的人双腿不停打颤,死死咬住牙关,不敢发出半分声响,唯恐卷入这场血腥漩涡。
恐惧攥紧所有人的心脏。
这里早已不是朝堂,是战场。
他们,尽数沦为笼中之鸟。
赵无极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得干干净净,只剩一片死灰。
袖中手指用力到泛青,紧紧扣住信号圆筒,却始终不敢捏碎机关。
殿外的厮杀、惨叫、有条不紊的清剿,如一盆冰水浇灭他最后的侥幸。
就算信号升空,又能唤来何人?
他安插在外的人手,正在被分割围歼,一面倒地溃败。
嗬——
粗重喘息自喉间挤出,一声接着一声,越来越急促压抑。
不是单纯的害怕。
是数十年苦心构筑的权欲大厦,正在内里寸寸崩裂扭曲。
儒雅的皮囊彻底撑不住。
面皮剧烈抽搐,额角青筋虬结暴起。
那副温文尔雅的面具,在外逼内乱的双重重击之下,轰然碎裂。
底下,是被野心腐蚀殆尽的狰狞本相。
“装够了!全都装够了!!”
他猛然仰头,嘶吼破音,尖利刺耳,在大殿穹顶来回震荡。
“给本相——杀了他们!!!”
喝声未落,祸起萧墙。
大殿两侧合抱的蟠龙巨柱之后,阴影骤然扭动。
二十道玄黑身影,自柱影里挣脱而出。
夜行劲装,面蒙黑巾,只剩一双双古井无波的死寂眼眸。
人手一柄窄刃短匕,刃面泛着幽蓝冷凝的毒光。
丞相府豢养的死士。
不恋战文官,无视满殿惊惶。
数股黑影分进合击,如离弦毒箭,直奔持玺而立的萧景珩。
殿前残存的十余侍卫,多是赵无极旧部,或是心存摇摆。
变故突生,几人咬牙挺刃上前阻拦。
死士配合凶悍绝伦。
两人一组,一人闪避兵刃专攻手腕咽喉,一人绕侧直刺甲胄缝隙。
动作快得只剩残影,招招搏命,不做半分多余招式。
噗嗤!咔嚓!
利刃入肉,骨节断裂。
冲上前的侍卫连完整格挡都做不到,捂着伤口踉跄倒退,两人喉间喷血,仰面栽倒。
这才是赵无极藏在暗处最锋利的毒牙,战力远胜普通禁军。
防线转瞬被撕开缺口。
三名死士冲破外层阻碍,如同秃鹫扑猎,短刃直刺萧景珩面门与胸膛,刃风裹挟死亡寒意。
“王爷小心!”
王侍卫目眦欲裂,合身猛扑上前。
不做精巧拆解,倾尽全身力量横刀硬斩。
铛——!!!
金铁交鸣巨响,火星四溅。
精钢长刀硬生生撞上淬毒短匕。
巨大反震震得王侍卫虎口崩裂,鲜血滚滚而下,脚下却如同磐石,半步不退。
死士匕首材质奇异坚硬,在刀身啃出半寸深的缺口。
寒芒擦过手背,带起一串血珠。
与此同时,另外两名死士一左一右,绕开王侍卫,直取被护在身后的萧景珩。
千钧一发。
姜离动了。
她不向前突进,反倒后撤半步,背脊紧紧贴上蟠龙巨柱凹凸冰冷的石面。
冰凉坚硬的石刻纹路,稳住她骤然加速的心跳。
右手探入宽大左袖,指尖精准扣住暗袋机括。
无需目视瞄准。
方才死士冲出的方位、突进路线,早已在心底推演完毕。
咻!咻!
两道细弱破空之声,淹没在殿内厮杀呼号之中。
两点乌光从袖口飞射而出,快到肉眼难辨,精准钉入两名死士颈侧。
避开铠甲防护,直取颈动脉。
前冲的黑影猛地僵在原地。
短刃距离萧景珩衣袍不足一尺,再也无法寸进。
冰冷麻木顺着脖颈蔓延全身,力量飞速流失。
死寂眼底掠过一丝愕然,迅速归于黯淡。
嗬嗬漏气声响起,两人重重栽倒,短匕哐当砸落金砖。
这猝然一击,逼得后续死士攻势一顿。
为王侍卫搏来片刻喘息。
他强忍手臂剧痛,再度举刀,死死锁死萧景珩身前的防线。
可冲出的死士远不止二十人。
黑影源源不断从各个阴影缝隙扑出,攻势狂风骤雨。
王侍卫与寥寥数名忠心侍卫,被压得节节败退,险象环生。
姜离袖中暗器存量有限,装填亦需时间,终究挡不住这亡命浪潮。
背靠石柱,姜离清亮的声音穿透一片混乱,盖过兵刃交击与惨嚎。
“赵无极!你以为只有张氏药铺一条罪证?”
说话之间,她再度扣动机括,放倒一名钻过防守空隙的死士。
额角渗出细密冷汗,身形依旧稳如磐石。
赵无极被三名死士护在中央,双目赤红死死盯住萧景珩。
听见喊话,面部肌肉不住抽搐,只厉声喝令:“速战速决,斩杀萧景珩!”
姜离全然不理会他的命令,声调再抬,冷讽响彻大殿。
“猎场秋狝,陛下遇刺冷箭!箭矢出自军械监,箭杆留有反刻‘恪’字私印!那是你标记私造军械的记号!”
“箭头淬毒,与陛下体内慢性毒素同源!此箭,就在我手上!刘峰将军!”
她转头,看向禁军统领刘峰。
刘峰正亲率一队亲信,在殿中浴血平乱。身上数道伤口,血色浸透甲衣。
内心在忠君、自保、叛乱之间剧烈撕扯。
姜离手臂奋力一甩。
那支关键物证箭矢划过一道弧线,越过混战人群,叮当一声,重重落于赵无极脚前。
雁翎箭杆,尾端反刻的“恪”字暗印,斜斜承接殿门射入的天光,烙印一般清清楚楚。
“刘峰!”姜离字字如刀,掷地有声,“军械库验录由你执掌!此印记,你认得!”
“此物若是丞相私造,便是谋逆铁证。若是军械库流出去行刺君王——你便是渎职失察,株连九族!祸事就在眼前!”
刘峰浑身巨震。
他不顾四周飞舞刀锋,亲兵拼死替他格挡攻势,他俯身,染血的手颤抖拾起那支箭。
指尖抚过箭杆,触到那道深刻私印。
军械行家一眼便可辨明真伪。
多年前丞相借修补器物之名送来的箭矢样品,那一模一样的刻印,自记忆深处翻涌上来。
猎场行刺、帝王久病、朝堂逼宫、死士尽出。
所有碎片,被这一支箭死死串起。
再无侥幸。
中立,便是死,满门皆亡。
刘峰猛地抬头,眼底最后的犹豫彻底消散,只剩下破釜沉舟的狠厉。
他不再看地上的箭矢,目光锁定身旁那名依附丞相、正要挟持朝臣做人质的禁军副将。
“狗贼!敢弑君乱国!!”
怒吼响彻大殿,长刀裹挟所有恐惧、愤怒与求生的决绝,狠狠劈落。
噗——
那副将万万没料到主将倒戈,刀尖自胸前穿出。
咯咯几声闷响,轰然倒地。
这一刀,就是最鲜明的信号。
殿内所有摇摆不定的禁军,一瞬间尽数惊醒。
刘峰反了。
刀,砍向丞相一党。
“诛杀叛党!护卫王爷!!”
不知何人率先呐喊。
霎时间,尚存战力的禁军齐齐调转刀口。
一部分结阵阻拦死士,更多人如潮水,从四面八方合围过去,把被死士护住的赵无极团团困死。
刀枪林立,寒光森森,水泄不通。
护卫他的死士拼死搏杀,却挡不住军阵碾压。
转瞬便有两人被乱刀砍翻。
包围圈步步收紧。
赵无极环顾四周。
刘峰冰冷的面孔,士兵眼中毫无转圜的杀意,脚边那支刺眼毒箭。
自己经营半生的势力,在铁证、兵变与刀兵之下,土崩瓦解。
最后三名死士发出绝望嘶吼,做困兽之斗,转瞬被数杆长枪贯穿,钉死在地。
屏障尽失。
刀锋几乎贴上他华贵紫袍。
他慌忙后退,脚后跟撞到一名瘫倒在地的四品文官。
溺水之人抓住浮木,赵无极眼中炸开最后的疯狂,枯瘦手掌如鹰爪,直抓文官衣领,想要劫持人质。
指尖距离衣料不过寸许。
一股辛辣苦涩,夹杂奇异甜腥的细粉骤然扬起,铺头盖脸罩向他。
粉末极细,无孔不入,钻入口鼻。
是姜离。
方才掷箭攻心的同时,她悄然移位,捏碎腰间玉佩夹层的迷香药粉,借袍袖挥送,算准时机撒向那片区域。
“咳!咳咳!”
剧烈呛咳席卷赵无极,双目刺痛模糊,肺部火烧火燎,手上力气瞬间溃散。
他踉跄后退,涕泪横流,狼狈不堪。
就这一瞬空隙。
数柄长刀同时压上。
脖颈、肩胛、腰肋,尽数被冰冷刀锋抵住。
一柄刀刃微微陷进咽喉皮肉,刺骨的寒意死死锁住他。
赵无极被按倒在地,动弹不得。稍一挣扎,便会被利刃割得更深。
大势已去,全盘皆输。
殿内死士要么斩杀,要么生擒。
遍地狼藉,血腥味浓烈呛人。
百官缩在角落,噤若寒蝉。
禁军遍布殿中每一处角落,刀虽低垂,警戒分毫未松。
萧景珩缓缓放下传国玉玺,郑重交由心腹老内侍捧持。
他抬步走下御阶。
玄色亲王袍摆,扫过染血金砖,一步步走到狼狈不堪的赵无极身前。
高窗天光落在他身后,长长的影子,覆在赵无极灰败扭曲的脸上。
赵无极呛咳渐渐平息,嘴角淌着唾沫与血沫。
他抬眼,赤红的瞳孔死死盯住萧景珩。
没有求饶,没有畏惧,只剩扭曲的嘲弄。
“呵呵……呵呵呵……”
嘶哑笑声响起,如同夜枭夜啼,越笑越癫狂,在血腥大殿回荡,听得人遍体生寒。
“你以为你赢了?萧景珩!抓住我,杀了我,一切就结束了?”
“可笑!我算什么权臣?不过是一把刀,受人驱使的代行者!”
萧景珩眼底寒意骤起,如万年寒冰。
赵无极骤然收住笑声,拼尽余力向前探身。
脖颈刀刃割开一道血线,他浑然不觉。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锁死萧景珩。
一字一句,如同恶毒诅咒,砸在空气之中。
“真正执棋之人,不在别处!就在你身边!就在这座皇宫最深之处!身居至高位置,可轻易触碰龙体,拿捏你们萧家的命运!”
“你以为拿到玉玺便是胜局?那也只是一枚大些的棋子!那只幕后之手,你看不见,也永远抓不住!”
话音落,他闭上双眼,脸上浮出一丝近乎殉道的狂热解脱。
满殿死寂。
萧景珩、姜离、刘峰,以及瑟瑟发抖的众臣,一股寒气自脚底直冲天灵。
萧景珩脊背依旧挺得笔直。
唯有站在侧后方的姜离看得清楚,他垂落的手掌指节捏得青白,手背青筋贲张。
他望着赵无极那张疯狂嘲弄的脸,心底翻涌的惊怒,缓缓沉淀成一潭冰封的深寒。
“锁起来。”
声音平静得吓人,不带半分情绪,只有一道冰冷命令。
王侍卫持漆黑粗重铁链上前,铁环相撞,发出沉沉啸响。
铁链穿透琵琶骨,赵无极发出非人般凄厉痛嚎。
萧景珩收回目光,不再看他。
视线越过满地狼藉,越过瑟缩百官,仿佛要穿透金銮殿穹顶,望向深宫那片幽秘莫测的重重宫阙。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只够身边心腹听闻。
“他说的是真的。”
殿外,明亮的晨光照亮血迹斑驳的白玉广场。
新的谜团,笼罩皇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