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大肆泼洒在殿外广场。

白玉石板之上，凝固的血泊折射冷光，如同碎裂的红玛瑙。残破旌旗散乱倒地，兵刃扔得到处都是，宫墙飞檐投下刀刃般锋利的重重阴影。

大风卷来浓重的血腥，铁锈混着尘土，沉甸甸灌入大殿，吹散沉水香最后一缕余韵。

王侍卫面无表情，手中精钢铁链泛着幽冷乌光。

锁链一端，是带着倒钩的粗大铁钎，猛地刺穿赵无极双侧琵琶骨，肩胛骨肉最坚韧，也最脆弱的地方。

“呃啊——！！！”

非人般的痛嚎撕裂殿内死寂。

赵无极身子猛地向上弹起，脖颈青筋虬结如同老树根，随即浑身脱力，重重摔回地面。

铁钎穿破皮肉，刮擦骨骼的咔嚓声，混着血肉撕裂的黏腻声响，清晰回荡。

鲜血汹涌浸透一品紫袍，肩背晕开两大片发黑的血渍。

锁链另一端重重垂落，哐啷砸在金砖地面。

王侍卫眼皮都未曾抬一下，只向身后两名亲兵偏了偏头。

亲兵跨步上前，一左一右架起瘫软的赵无极。

琵琶骨被锁，他连挣扎的力气尽数丧失，只能任由人拖拽而行。华贵袍摆摩擦染血地砖，沙沙刺耳，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暗红血痕。

他被拖过满地狼藉，越过地上昏迷与冰冷的躯体，向着敞开的殿门挪去。

剧痛搅得意识昏沉，可骨子里的怨毒与疯狂，撑住他最后一丝清明。

“嘻嘻……嗬……没用……全都没用……”

嘶哑破碎的呓语，随着拖拽颠簸断断续续飘散在大殿。

“锁得住我的骨头，锁不住影子……影子藏在光里，藏在龙椅之后，踩在你们每一个人的脚下……嘻嘻……”

声音越飘越远，好似冰冷毒蛇，顺着天光钻进众人耳中，盘踞心底。

萧景珩负手立在御阶之上。

玄色袍角纹丝不动，唯有一双眼眸，深如寒潭，静静目送那道狼狈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刺目的日光之中。

王侍卫点起一队满身浴血的兵士，紧随而出。脚步沉冷，迅速接管殿门内外全部防务。

姜离站在原地，脊背依旧挺直。

胸腔心脏擂鼓一般咚咚撞击肋骨，方才连番搏杀，心跳久久无法平复。

指尖一片冰凉，袖中袖弩残留淡淡的硝锈余温。

赵无极临终的诅咒，如冰水兜头浇下。

真正执棋者，身居高处，可以轻易触碰龙体。

静安殿，皇帝寝宫。

一个念头轰然炸开。

赵无极只是一把被人握持的刀。刀断，执刀之手依旧隐于暗处。

对方图谋的，何止朝堂权柄，还有那卧病在床，奄奄一息的帝王。

明面上由赵无极逼宫夺权，寝宫之内，正上演一场更为隐蔽的绝杀。

她不再多言，来不及向萧景珩行礼，素白身影如同惊鹤，转身疾奔冲出金銮殿侧门，将身后满地血腥与处置乱局的喧嚣尽数抛在身后。

脚下白玉砖沾满血污，踩上去带着粘腻的滞感。

晨光把宫道两侧屋舍影子拉扯得扭曲漫长。

穿廊过柱的风呜呜作响，宛若亡魂低泣。

远方宫墙缝隙，还飘来零星厮杀闷响，如同遥远雷鸣。近处却是一片清洗过后的死寂，平静之下危机四伏。

她一路疾跑，心跳震得耳膜发疼。

赵无极那句“就在你身边”，反复在脑海盘旋。

李公公已经伏诛，那寝宫内呢？

还有多少低眉顺眼，深藏祸心的宫人太监？

会不会还有连李公公都不知情的暗桩？

静安殿朱红宫门，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。

门前伫立两名陌生禁军，望见她狂奔而来，连忙躬身行礼，神色间藏着一丝紧绷。

无王爷令牌，本不得擅闯。事态如火，姜离顾不上规矩。

距离宫门尚有十数步。

啪嚓！！！

尖锐狂暴的碎裂声，自厚重殿门之内猛地炸开。

不是失手打碎瓷器的轻响，是重物遭受巨力撞击，迸裂四散的轰鸣。紧接着短促压抑的惊呼，重物倒地的闷响接踵而至。

姜离心口骤然一缩，热血直冲头顶。

她不顾侍卫横臂阻拦，肩膀发力，狠狠撞开虚掩的殿门。

一股混杂药香、熏香，再叠加甜腥苦涩的怪异气味扑面而来，呛得人呼吸一滞。

殿内景象一览无余。

紫檀炕几被狠狠掀翻在地，官窑药碗四分五裂，深褐色药汁泼洒满地，滋滋冒着细弱气泡，腐蚀金砖，留下片片坑洼，酸腐刺鼻。

龙榻之上，空无一人。

榻前地面，明黄色寝衣揉作一团，裹着剧烈抽搐的皇帝。本该昏迷卧榻的君王，侧翻在地，四肢扭曲震颤，头颅狠狠后仰。

喉咙嗬嗬作响，仿佛被痰堵死。口角不断涌出白沫，面皮已是濒死的青灰色。

一名瘦小太监跪在帝王身侧，手中还捏着倾倒的奇异药瓶。脸色惨白，浑身抖得如同风中残叶。方才想要往皇帝口中灌药，变故突生，药瓶脱手滚落在地砖之上。

“住手！”

姜离厉声喝止，声音因为急速奔跑而尖锐。

黑影骤然从身侧掠出，劲风扑面。是王侍卫。

他并未全然离开前殿，察觉姜离神色有异，便紧随其后赶来，恰好撞见眼前一幕。

没有问询，没有迟疑。王侍卫抬脚猛踹，重重落在瘦小太监胸口。

砰！

沉闷肉响。

太监像断线风筝向后飞撞，狠狠砸在鎏金铜鹤香炉上。哐当一声巨响，重重瘫倒，口喷鲜血，连呻吟都发不出来，只剩眼珠惊恐乱转。

王侍卫看都未多看他一眼，大步冲到皇帝身旁，蹲下身想要探察鼻息，指尖悬在半空骤然顿住。

帝王龙躯，不敢随意触碰。

姜离已经扑至跟前，双膝重重磕在冰冷地砖。

无视地面腐蚀地砖的毒药，她指尖冰凉，却稳得惊人。先探向颈侧脉搏——微弱、急促，紊乱不堪。

另一只手飞快撑开皇帝眼皮。

眼底血丝密布本不足为奇，可虹膜边缘，布满针尖大小，规整的点状出血。

绝非普通口服毒物该有的症状。

寻常毒药经由肠胃浸染周身，多是眼目浑浊、瞳孔缩放异变。这般针尖状出血，更像是外物直接刺激神经的靶向毒素。

她抬手掀开明黄寝衣下摆，目光快速扫过脖颈后背。

帝王肌肤常年养尊处优，苍白松弛。脊椎大椎穴往下，一处淡淡的白点，几乎要融进皮肉之中。

指尖轻轻按上去。

触感异样，皮肉之下藏着细微坚硬异物。

姜离屏住呼吸，指尖轻柔拨开周边肌肤。

一束天光自高窗斜斜落下，恰好落在那处皮肉之上。

一根细针显露出来。

通体近乎透明，只有光线折射，方能窥见轮廓。寸许长短，大半没入肉身，只露出一枚细小环状针尾。

环上系着一缕细如发丝的透明丝线，另一端钻进床榻锦垫缝隙，隐入榻体内部。

机关，远程操控。

下毒之人不必近身龙榻，居于殿外某处，只需牵动丝线，这枚埋入脊椎要穴的毒针，便可瞬间发作取走帝王性命。针与线极尽隐蔽，日常查验根本无从发觉。毒发时机，毒性强弱，尽数由幕后之人掌控。

“王侍卫，扶住陛下，万万不可挪动躯体。”姜离嗓音干涩，字字清晰。

左手两指死死按牢针孔周边皮肉，固定异物。右手拔下头上素银簪，簪尖寒光一闪。

簪尖轻巧挑起透明丝线，微微提起角度。左手配合，以极致精细的力道，缓缓向外拔出。

寸半长的透明鱼肠细针，被完整取出。特定角度下，针身泛出淡淡幽蓝微光，针尖沾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血痕。

细针离开皮肉那一瞬，皇帝那骇人的剧烈抽搐，如同被掐断，骤然停歇。

喉咙嗬嗬的喘息声慢慢减弱。呼吸依旧细若游丝，面色青灰不改，但濒死的挣扎已经停下。

姜离把毒针小心放在撕下的干净寝衣布料之上。针身触手滑腻，萦绕一缕奇异淡薄腥气，非药非草。

王侍卫望着昏迷的帝王，又看向布料上那枚诡秘细针，额角青筋突突跳动，声音紧绷：“陛下……究竟是怎么回事？”

“不是疾患，也不是寻常吞服之毒。”姜离缓缓站起，久跪之后膝盖发软。

目光扫过地上吐血蜷缩的太监，再落回那枚毒针，寒意漫上语调。

“这是机关与毒理医术合一的杀招。毒针刺入脊椎要穴，借丝线机关遥控触发。何时毒发，呈现何种病症，皆可预先布置。”

“这般本事，要通晓经络穴道、机括打造、剧毒炼制。太医院一众太医，乃至工部匠人，全都做不到。”

她抬眼，望向匆匆踏进殿门，面色铁青的萧景珩，一字一顿。

“唯有江湖早已销声匿迹，近乎传说的鬼医一脉。传言他们精通金针控穴，傀儡机关，可于无形之间定人生死。”

萧景珩大步踏入殿内，一身玄色亲王袍裹挟沉沉威压。

他先瞥一眼气息奄奄的帝王，随即目光牢牢锁在布上的透明毒针，还有那截隐入床榻的丝线。

他蹲下身，仔细查验针孔，再看向丝线消失的床榻缝隙，脸色沉得如同即将落雪的寒天。

殿内死寂。

只剩皇帝游丝般的呼吸，还有那名太监压抑痛苦的抽噎。

萧景珩缓缓起身，背对姜离与王侍卫，望向那张空洞凶险的龙榻。

脊背绷得如同拉满的硬弓。沉默许久，低沉沙哑的嗓音响起。

“传令。”他没有回头，“封锁静安殿，任何人不准出入。今日所有当值宫人，全部分开拘押，严加审讯。凡是近身伺候陛下起居，接触过这张龙榻的，一个都不能放过。”

他眼角余光扫过那枚毒针。

“另外，彻查陛下昏迷之前，最后服药、太医诊视，分别是什么时辰，何人经手。事无巨细，全部呈报。”

“是！”王侍卫抱拳领命，转身出去布置防务审讯。

殿内余下萧景珩、姜离，昏迷的帝王，还有地上半死的太监。

“鬼医……”萧景珩低声重复这三个字，咀嚼着背后阴冷诡秘的分量，“江湖方术之士，手掌竟能伸入宫闱，操控帝王性命。赵无极死前所言，执棋者身居高处，可以轻易触碰龙体。”

他转过身，目光锐利如锋：“姜离，你对这些江湖秘闻，似乎知之甚多。”

姜离坦然迎上他的视线，并未遮掩。

“曾在古籍之中读过零星记载。鬼医一脉并非普通江湖流派。开山祖师和前朝皇室渊源极深，传闻乃是前朝覆灭之时逃出生天，精通医道机关的宗室子弟。他们隐世不出，却未必放下复国执念。若是当真勾结前朝余孽……”

话不必说完，内里凶险已然昭显。

前朝余孽，串通当朝权臣，图谋的早已不止更换一位帝王。

萧景珩眼底寒光暴涨，又缓缓敛去。

他走到龙榻边上，望着父亲毫无生气的面孔，手指几度蜷缩，又缓缓松开。

“陛下此刻不能死。”

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决断。

“病重与驾崩，是两码事。赵无极虽已擒拿，朝堂大乱，暗处的影子依旧没有现身。一旦陛下骤然宾天，我纵使手握传国玉玺仓促继位，根基浅薄。那些潜藏的魑魅魍魉，恰好借着国丧浑水作乱，或是彻底销声匿迹，再难追寻。”

他看向姜离，眼神带着前所未有的倚重，浸透寒意。

“就让陛下继续‘病危’，一副随时油尽灯枯的模样。我要制造一场即将国丧的假象，引蛇出洞。鬼医也好，前朝余孽也罢，布下如此精密杀局，宫中必定留有眼线，等着确认帝王死讯，等候下一步指令。”

姜离瞬间了然。

以帝王作为诱饵，借发丧的假象，逼躲在最深黑暗里的敌人自己浮出水面。

“该如何行事？”

萧景珩目光缓缓扫过静安殿厚重殿门，再看向雕花繁复，处处皆可藏奸的高窗。

晨光穿过窗棂，在地砖投下一道道明亮光栅，尘埃在光束之中缓缓浮动。看不见的危机，就蛰伏在这片光尘之间。

“即刻。”萧景珩一字一顿，冰冷如铁珠坠地。

“静安殿所有门窗缝隙，以官蜡混金粉尽数封死。半粒尘埃，都不许无声无息溜进殿中。”

殿外传来王侍卫领命离去的脚步声，干脆利落。

姜离望着萧景珩紧抿的唇角，以及那潭深不见底的寒眸。

这场始于金銮大殿的风暴，远远没有落幕。反而向着更深、更幽暗的深渊，不停坠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