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下有人喊：“罗皓！再来一场！”
他抬起头，目光平静。
风从广场西侧吹来，卷着几片枯叶贴地打转。演武台上的石纹被晨光拉出细长的影子，像刀刻的一道道裂痕。罗皓站在原地没动，右手缓缓落在断岳刀柄上，指节压得发白，但没有拔刀。
他知道这声音不是挑衅，也不是试探。
是认可前的最后一道门槛。
他扫视人群，目光越过一张张脸——有之前败下阵去的，有远远围观不敢靠近的，也有藏在角落里冷笑未散的。他不找最强的那个，也不挑最狂的那个。他选了一个一直没说话的人。
穿灰袍的符修，腰间挂着三枚黄符，站位靠后，神情冷淡。从昨天到现在，他一次都没上台，也没开口叫阵，像是只来观察的。
罗皓抬手，指向他：“你，上来。”
全场一静。
那人眉头一皱，显然没料到会被点名。周围人也愣了，有人低声嘀咕：“怎么是他？”“这人是北荒来的，据说布阵手法阴得很。”“罗皓这是要试底？”
符修沉默两息，忽然笑了下，迈步登台。
他一言不发，落地时右脚微错，袖中滑出一张符纸，指尖灵力一引，符纸瞬间燃起青焰。他手腕一抖，符火飞出，在空中划出半弧，落向四角。
“轰”一声轻响，四团火光同时炸开，烟雾腾起，瞬间将整个演武台笼罩。
迷踪阵·四象遮目。
这不是普通幻阵，而是专破视觉与神识的高阶小阵，靠气味、温度、气流变化扰乱判断。阵成之后，连筑基中期修士都得闭眼慎行。
烟雾弥漫，台下众人屏息。
可不到三息，烟里传来脚步声。
一步，两步，不快，却极稳。
接着，一道黑影从浓烟中走出。
是罗皓。
他双眼未闭，目光直锁符修所在方位。左手背在身后，右手仍按在刀柄上，一寸未动。
符修脸色变了。
他明明已移位三次，气息完全隐匿，脚下踩的是乱频步中最难辨的“无根踏”，怎么可能还被锁定？
他猛地掐诀，催动阵心。
烟雾骤然翻涌，化作四道旋风，分别从前后左右扑向罗皓，风中夹着符砂，一旦沾身就会引爆，震散经脉灵流。
罗皓终于动了。
他左脚后撤半步，重心下沉，整个人像钉入地面。旋风扑至，他在最后一瞬侧身，肩背几乎贴着风刃擦过。第一道避过，第二道来时，他右膝微屈，矮身钻过风隙；第三道正面袭来，他低头，发丝被掀起；第四道从背后绕击，他猛然转身，左手闪电探出，竟在风中抓住了一粒飞溅的符砂。
“啪。”
指间火花一闪，符砂被灵力碾碎。
烟雾开始散。
罗皓一步步走来，每一步都踩在符修心跳的间隙。
对方咬牙，抽出最后一张血符，正要激活——
刀鞘轻敲其右肩。
力道不大，却让他整条手臂一麻，血符脱手。
“你输了。”罗皓收回手，退后一步，“三步内破阵，我没出刀。”
符修僵立原地，脸色由红转白。他张了张嘴，最终低头抱拳：“我认。”
转身下台，背影有些佝偻。
台下再无人出声。
片刻后，一个使剑的修士跃上台。青锋出鞘，寒光凛冽，是南岭陈家的“流云九刺”。他不说话，起步就是杀招，剑尖如蛇信吞吐，直取咽喉、心口、丹田三处要害。
罗皓不动。
剑光逼近面门三寸，他才侧头避过，刀鞘顺势上挑，格住第七刺的剑脊。对方变招极快，第八刺转为横削，却被他提前半步预判，刀鞘压下，精准卡在剑身七寸处——那是所有长兵最难发力的位置。
剑修脸色一变，第九刺刚起，罗皓突进。
一步踏入中门，刀鞘横推其胸口，力道不重，却让他踉跄后退三步，脚跟撞上台沿。
“我不比了。”剑修收剑，抱拳下台，声音低哑。
下一个上场的是个锤修，炼气圆满，肌肉虬结，手持一对乌铁链锤。他怒吼一声，双锤抡圆，带起呼啸风声，砸向罗皓头顶与两侧。
锤风如雷。
罗皓不硬接，脚下步伐展开，贴着锤影边缘游走。他不急于进攻，而是等对方第三轮猛攻耗尽气势时，突然切入侧翼，左手抓住锤链，借力一带。
锤修收势不及，自己把自己绊倒，扑通摔在地上。
他爬起来，喘着粗气，盯着罗皓看了两息，忽然咧嘴一笑：“服了。”
又一人上台，是个音修，手持骨笛。他不急着吹，先站定，调息凝神。笛声一起，便是高频震荡，直冲耳膜，试图乱其心神。
罗皓闭眼。
笛音一波接一波，如同凿子敲打颅骨。
他站着不动，体内灵力缓缓运转，稳住识海。待到第三波音浪最盛时，他突然睁眼，迈步前冲。
音修大惊，急忙变调，同时甩出三枚音符，炸在半空。
罗皓早有预判，侧滚避过，顺势扑近。音修后撤，骨笛横挡，却被罗皓一手抓住笛身，另一手刀鞘轻点其腕部要穴。
笛子落地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我会在哪一刻变调？”音修喃喃问。
“你呼吸重了半拍。”罗皓松手，“高手对决，节奏比招式更重要。”
音修低头捡笛，默默下台。
这时，台下忽然安静下来。
三道身影同时跃上台。
左边是使长枪的筑基初期修士，右边是用双刃斧的壮汉，中间是个阵修，手中握着一块阵盘。三人站定，互看一眼，齐声道：“我们三人，想联手讨教！”
台下哗然。
“车轮战不够，还要围攻？”
“罗皓再强，能扛得住三个不同路数的合击？”
罗皓看着三人，没说话。
他缓缓抽出断岳刀，刀身在晨光下泛着冷铁光泽。他将刀横于胸前，刀尖微微上扬。
“可以。”
话音落下，三人立刻发动。
长枪直刺中路，快如闪电；双刃斧从右侧劈砍，势大力沉；阵修则蹲身布阵，阵盘落地，瞬间升起一圈土墙，封锁退路。
罗皓不退。
他侧身避过枪尖，刀鞘一挑，荡开斧刃。土墙升起时，他已矮身滑步，从墙缝中穿出，反绕到阵修背后。阵修大惊，急忙掐诀，土墙转向，却被他一刀鞘砸在阵盘边缘，灵力紊乱，阵法崩解。
长枪修士回身再刺，罗皓不格不挡，反而迎着枪尖冲上去，在枪尖距胸口仅两寸时，突然变向，刀背拍中枪杆中部，枪身一颤，脱手飞出。
双刃斧从上方劈下，他矮身避过，顺势一脚踹中对方膝盖内侧，壮汉闷哼一声跪地。
阵修还想再布阵，罗皓已闪至其面前，刀鞘轻点其眉心。
“停。”
三人僵住。
片刻后，长枪修士苦笑：“确实打不过。”
双刃斧壮汉抹了把汗：“我认输。”
阵修收起阵盘，低头抱拳：“佩服。”
三人陆续下台。
全场寂静。
刚才还喧闹的广场，此刻鸦雀无声。那些曾冷眼旁观的高阶修士，一个个脸色复杂。有人攥紧拳头，有人低头不语，更有人悄然转身离开，再没留下一句讥讽。
就在这时，一名身穿蓝袍的筑基后期修士从人群中走出。
他年约三十，面容沉稳，走到台前，抬头看向罗皓，抱拳朗声道：“不必再试了。你的实力，我认。”
说完，他退后一步，郑重行礼。
这一礼，像是一块石头投入死水。
紧接着，另一名女修上前：“我也认。”
“我服。”
“心服口服。”
接连有人表态，或抱拳，或躬身，或默然点头。
那些曾质疑“杂役出身”“侥幸成名”的声音，彻底消失了。
罗皓站在台上，没说话，也没摆手致意。他只是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切，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
他知道，这不是终点。
这只是另一个起点。
他将断岳刀缓缓收回刀鞘，动作沉稳，像每一次收刀那样。
台下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。
阳光照在演武台中央，映出他笔直的身影。风吹动他的衣角，麻绳束紧的袖口微微晃动。那道从肩胛到手腕的疤痕，在光下显得发白而坚硬。
他没下台。
也没动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穿着联盟杂役服的少年从侧门跑来，手里捏着一张折叠的纸条。他挤过人群，抬头看了罗皓一眼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走上台。
“罗……罗执事，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。”
罗皓低头看他。
少年递出纸条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送信的人说，只准给你一个人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