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鬼进去的第一个晚上,茶楼没关门。
父亲把卷帘门拉下一半,留了条缝。老周坐在后库小屋的床沿上,一根接一根抽烟。
"林老板。"他叫我,"你说,老鬼明天能出来吗?"
"看他运气。"我说,"也看我们的证据。"
"他要出来了,第一个找我。"
"你怕这个?"
"怕。"老周说,"我五十三了,没跟人红过脸。这辈子最大的胆子,就是留了那个接口。"
他把烟掐了。
"你爷爷帮过我,我把东西给你了。这恩,报了。"他说,"作证的事,你别逼我。"
"我不逼你。"我说,"但你得想清楚。老鬼要是出来了,他不会因为你不作证就放过你。他知道东西是你给的。"
老周没说话。
我出了小屋,把门带上。
——
第二天早上七点,郑斌电话。
"林野,情况不太好。"
"说。"
"老鬼的律师,昨晚就到了。"他说,"今天一早,县局王副局长打了招呼,说拘传时限快到了,证据不足就放人。"
"证据不足?"
"物证有,人证没有。"他说,"光靠一个接口,定不了谋杀。王副局长压着,让我上午十点前,要么拿出新证据,要么放人。"
"十点?"
"十点。"他说,"还有三个小时。"
我看了眼后库。
"老周还是不愿意作证。"
"我知道。"郑斌说,"我再想想办法。你那边,再劝劝他?"
"我试试。"
挂了电话,我推开小屋的门。
老周坐在床沿上,没抽烟,看着我。
"郑斌的电话?"
"嗯。"
"老鬼要出来了?"
"可能。"我说,"十点前没有新证据,就放。"
老周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"我作证,他就出不来了?"
"不一定。"我说,"但能拖住他。拖住他,就能查他。"
老周没说话。
我看着他。
"老周,我不逼你。但你想想,老鬼出来,第一个找的是你。你躲得过今天,躲不过明天。"
"躲不过。"老周说,"所以我不能回去。"
"你能躲多久?"
老周沉默。
——
八点半,老周的手机响了。
他看了一眼号码,脸色变了。
"谁?"
"隔壁老刘。"他说着,接起来。
电话那头说了什么。老周的脸,一点一点白了。
他挂了电话,手在抖。
"怎么了?"
"我的店。"他说,"老刘说,今天一早,来了几个人,把店砸了。卷帘门撬了,里面的工具、轮胎,全拖出来,堆在门口,浇了汽油。"
"点了?"
"没点。"老周说,"他们留了句话——'老周,你躲着没用。店给你留着,人不回来,就烧店。'"
他抬起头,眼睛红了。
"我不回去,他们烧店。我回去,他们烧我。"
我看着他。
"他们知道我躲在你这儿了?"
"知道。"老周说,"县城就这么大。"
他坐在床沿上,两只手攥着裤子,指节发白。
我等着他开口。
过了很久,他抬起头。
"林老板,你爷爷当年,被人逼到那份上,他怕过吗?"
"怕过。"我说,"我爹说,爷爷死之前那几天,整夜整夜睡不着。"
"那他为什么还硬顶?"
"因为他知道,软了,死得更快。"我说,"他截了王三炮的钱那天起,就没有退路了。退一步,人家不会放过他,进一步,还能争个明白。"
老周看着我。
"我要是不作证,老鬼出来,我这辈子都得躲。躲到死。"
我没说话。
"我要是作证……"他说,"老鬼进去了,我还能活?"
"能。"我说,"你作证,他就不是二十四小时的事了。他进去,他的人就顾不上你。你怕的,是他在外面。他在里面,你怕什么?"
老周沉默了很久。
老周沉默了很久。
我看着他,没催。
过了一会儿,他开口:"林老板,作证,得说些啥?"
"实话。"我说,"那天他几点来,你查出什么,你说了什么,他都说了什么。一五一十,跟郑斌说清楚就行。"
"说完就完了?"
"说完,签个字。"我说,"剩下的事,法律去办。"
老周点头,又摇头。
"我这一辈子,没进过那种地方。"他说,"没想到五十三了,头一回进公安局,是去作证。"
"怕?"
"不怕了。"他说,"店都让人砸了,还有啥怕的。人一没退路,反而硬气。"
他站起来,把外套拉链拉上,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我。
"林老板。"他说,"你爷爷帮我一回,我还他一回。这账,今天清了。"
"清了。"我说。
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——
九点十分,我带着老周,到了县局门口。
郑斌在门口等着,看见老周,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。
"老周师傅。"
"郑警官。"老周说,"我来作证。"
郑斌看了我一眼。
"进去说。"
老周跟着郑斌进了询问室。
我在走廊里等着。
墙上的钟,指向九点二十。
九点半。
九点四十五。
询问室的门开了。老周出来,眼睛有点红,但腰板直了。
郑斌跟在后头,手里拿着一份笔录。
"签了。"郑斌说,"他说的,跟接口对得上。陈建明出事前三天来换机油,查出刹车被人动过,他提醒了陈建明,陈建明脸白,让他别说。出事后,刘东升送两万封口,他没要。"
"够吗?"
"物证加人证。"郑斌说,"够申请转刑事拘留了。我现在就递。"
他转身往楼上走。
我陪着老周,在走廊里站着。
"老周,谢了。"
老周摆摆手。
"二十年的怕,今天说出来了。"他说,"说出来,反而松快了。"
——
十点差五分,王副局长从办公室出来,往楼下走。
郑斌追上他,把材料递过去。
"王局,转刑事拘留的申请。物证鉴定报告、技术科结论、证人笔录,都齐了。"
王副局长接过去,翻了翻,脸色不大好看。
"郑斌,你动作倒快。"
"案子大,不敢慢。"郑斌说,"老鬼涉嫌故意杀人,证据链齐了。按程序,该转刑拘。"
王副局长没说话,翻了半天。
"程序是齐的。"他说,"我批。"
他签了字,把材料还给郑斌,转身走了。
郑斌拿着批件,下楼。
"批了。"他对我说,"老鬼转刑事拘留。不是二十四小时的事了。"
我看着那张批件。
转刑拘了。
陈建明的案子,正式立住了。
——
下午两点,老鬼从临时羁押室被带出来,送往县看守所。
我在县局院子里,远远看见他。
他戴着手铐,走得慢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经过我旁边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"林野。"他说,"你比你爷爷强。你爷爷,到死都没让低头。你,让我低头了。"
我没说话。
"但你记住。"他说,"我进去,不表示事情完了。那条钱路,不是我一个人的。你查下去,有人会来找你。"
他顿了顿。
"你爷爷当年,就是不懂这个,才死的。"
两个民警推着他,往车上走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,上了车,车门关上,开走了。
——
当天傍晚,我去了陈芳家。
她在院子里择菜,看见我,愣了一下。
"林老板?"
"陈芳。"我说,"老鬼转刑拘了。你哥的案子,正式立住了。"
她手里的菜,掉在地上。
"立住了?"
"立住了。"我说,"刹车是人为破坏,有人证有物证。老鬼涉嫌故意杀人,已经送看守所了。"
陈芳站在那儿,半天没动。
然后她蹲下去,把掉在地上的菜一根一根捡起来,也不说话。
"陈芳。"
"我没事。"她说,声音有点哑,"我哥等这天,等了两年。我也等了两年。"
她站起来,眼睛红了,但没哭。
"林老板,谢了。"她说,"这个谢,我欠你的。"
"你不欠我。"我说,"你哥的案子,是你自己坚持要打,才等到今天。"
她没说话,低头看着手里的菜。
"回去跟你爸说一声。"我说,"让他也放心。"
"嗯。"她说。
我转身走的时候,听见她在身后,长长地出了口气,像是把两年攒着的一口气,全吐了出来。
——
晚上,茶楼关门。
父亲在柜台后面擦桌子,擦得很慢。
"老鬼进去了?"
"进去了。"我说,"转刑拘,送看守所了。"
父亲没接话,擦了会儿桌子。
"他说了什么没有?"
"他说,那条钱路,不是他一个人的。"
父亲的手,停住了。
抹布悬在桌面上,半天没落下去。
"爸?"
"没什么。"父亲说,把抹布放下,"他这话,你爷爷也说过。"
我看着他。
"爷爷也说过?"
"你爷爷死之前那几天,跟我说过一回。"父亲说,"他说,'广财,爹这辈子,看错了一件事。那钱,不是王三炮一个人的。'"
我心头一动。
"他说的'不是一个人的',是谁的?"
"他没说。"父亲说,"他说完那句话,就再没提过。三天后,他就走了。"
我沉默了很久。
爷爷说,那钱不是王三炮一个人的。
老鬼说,那条钱路不是他一个人的。
隔了三十年,两个人,说了一样的话。
郑斌说,宏远建材的钱,最后流进一个省城人的账户,是老鬼自己都动不了的那种。
我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墙上的钟。
老鬼进去了。
但他那句话,像根刺。
那条钱路,不是我一个人的。
你查下去,有人会来找你。
爷爷当年,是不是也是查到了那条线的深处,才被人逼到死?
——本章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