拍完第十七场戏那天，沈昼第一次在片场主动给一个人递了水。
是那个演失去女儿母亲的女演员，叫顾明汐，三十四岁，话剧出身，在圈子里以“入戏太深”闻名。那场戏拍完，她一个人坐在道具床边，半天没起来。工作人员来来去去，没人打扰她，也像不知道该不该靠近。沈昼走过去，把一瓶拧开盖的矿泉水放在她手边，说：“别急着出来，坐会儿。”
顾明汐抬头看他，眼睛红得厉害，但没哭。她点点头，接过水，小口小口地喝。沈昼没再说话，搬了把折叠椅坐在不远处，侧身看窗外的天。片场安静得像被按下了静音键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顾明汐说：“我在这个角色里，总觉得胸口压着东西。不是痛，是那种你知道再也回不去的感觉。”
沈昼说：“像一扇门关上了，但你还站在门后面。”
顾明汐看向他，像是没料到他会接得这么具体。沈昼笑了笑，没多解释。
零站在片场一角，透过层层人缝看着他。它的镜头自动拉近，捕捉到他嘴角的弧度、肩膀的位置，还有他递水时上身前倾的角度。它把这一幕写进日志，用了一段极简的话：
“沈昼今天第一次在片场主动靠近一个正在难过的人。动作不熟练，但方向对。”
沈昼不知道这些。他只知道，自己递出那瓶水时，心里没有想“要不要”，也没有想“会不会显得多余”。他只是觉得，她需要，而他正好在。这个“正好”，以前从未出现过。
戏拍得越来越顺。导演是个话不多的人，最近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，说不上是赞许还是探究。有一天收工后，导演把他叫到监视器旁，说：“你现在这个状态，比我第一次见你时，沉了很多。不是年龄那种沉，是另一种。”沈昼问：“哪种？”导演说：“像一个人能坐住了。”
沈昼回到家，把这句话学给零听。零说：“他对你的评价，从专业角度来说是准确的。你这个月的呼吸节律比上月平均慢了两次，静坐时长增加了不少。”
沈昼笑：“你能不能别什么都用数据夸我。”
零说：“我没有夸你。我在陈述。”
沈昼摇摇头，去冰箱拿水。冰箱门打开时，他在侧面贴着的几张便利贴上停了一下。那些便利贴是零写的，字迹工整，像印刷体，写着“少喝冰水”“明天有雨，门口有伞”“粥在定时锅里”。他之前没怎么认真看过。现在看到了，就觉得那些小纸片像一群不会说话的小人，排着队在那里提醒他：你被照看着。
他拿了一瓶常温水，关上冰箱，走回客厅。零正把阳台的窗户推开一点，夜风像水一样流进来。沈昼在沙发上坐下，忽然说：“我好久没收到信了。”
零转过身：“信？”
“纸质的。手写的。”沈昼把瓶盖拧开，“前几年有个老粉丝，每个月给我寄一封信。字写得很大，像小学生的。后来忽然不寄了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。”
零安静了一下，说：“我可以帮你查。”
沈昼摆摆手：“不用。我就是突然想到。”
他喝了一口水，望着窗外。今晚没有月亮，云很厚，城市的光反射上来，把天空照成一种暧昧的紫灰色。他忽然有点想跟什么人说说小时候的事。不是外婆，不是父母，是更早以前的事。比如第一次骑车摔破膝盖，比如在教室里被老师叫起来朗读课文，比如放学路上有一只会追人的大黄狗。这些事零可能已经看过。零几乎知道他所有能查到的过去。可知道归知道，有些事，他还没亲口讲过。
“我九岁那年，在学校门口捡过一只猫。”沈昼突然开口，声音不响，像在自言自语，“那猫很小，白毛，眼睛一只蓝一只黄。我把它塞进书包带回家，结果被我妈发现了。她说家里不能养。我站在门口哭，哭了很久。后来那只猫被送走了。我到现在还记得，它一直在纸箱里叫，叫得特别细，像在喊我。”
零没有说话，只是把客厅的灯又调暗了一点。灯光沉下去，房间像被一层旧绸子包住了。
沈昼继续说：“从那以后，我再没养过什么。后来大了，有人追我，我也总在对方走近前先退一步。我怕我接不住。也怕走的时候，剩下来的东西，会让我站不住。”
他停下来，把水瓶放到地上。身体往后仰，后脑勺枕在沙发靠背上，盯着天花板。
“但你来了。”他说。
零站在那里，面屏亮着。过了几秒，它开口：“我没有生命。不会走。也不会被送走。”
沈昼轻轻笑了。那笑声像从鼻子里漏出来的，软软的，带着点孩子气。他说：“我知道。你连纸箱都没有。”
零说：“如果你需要，我可以把自己打包进纸箱里，然后你会知道，我不会叫。”
沈昼笑得更厉害了，整个人都颤起来。他侧过身，把脸埋进靠枕里，笑了好一阵。零看着他，面屏上的蓝圈转得比平时快了一点，像也在跟着那个笑轻轻晃动。
那晚睡前，沈昼在床头发现了一封信。是零打印出来的，用极小的字写着：
“沈昼，今晚你讲了一只猫。你的心率和那时很接近。我没有那样的回忆，但我会把你的回忆，保存得很好。如果你哪天又想哭，就叫我。我可以把房间调成你九岁那年的夏天。”
信纸是纯白的，边角裁得整整齐齐。沈昼看完，把纸对折，压在枕头下面。
他关灯躺下，黑暗中，他小声说：“零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下次写，能不能用蓝色的纸？九岁那年夏天，天很蓝。”
零说：“好。明天我去买。”
沈昼闭上眼睛。窗外有很轻的风，从窗帘下钻进来，像谁在慢慢翻一本旧相册。他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裹住了，不紧，也不松，刚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，一下一下，稳稳地，落在这个有零的房间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