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盘古开天记》
第五十六章·米
明时,江南地少。上等田都种了桑,种了棉。米从湖广来,逆水而上,一石贵过一命。
男人是码头上扛米的。他用一块粗布叠三折,垫在颈后。一包米上肩,身子先往下一沉。他迈步,从跳板往仓门走。跳板窄,比鞋宽不了多少。下头是水,黑,不响。他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骨头上。
仓里早有账房坐镇。那人戴副破眼镜,一条腿架在米包上。他看米,也看人。见男人进来,不抬头,只把算盘一拨。男人把米包往地上一顿,灰溅起来。他退一步,不擦汗。汗早流干了,在脸上结一层盐。背到第十包,他女人来了。提着个瓦罐。罐口盖只粗碗。她蹲在码头上,也不喊他。男人自己看见,放下米包,从跳板上下来。他腿肚子打颤,扶着船缆才站稳。女人把碗翻过来,倒一点水。水是温的,有股柴烟味。他喝一口,不动了。他说,你也喝。她摇头。他再喝。喉咙里响。像米在石臼里滚。
“今日多少?”女人问。男人没回。他拿手在裤腰里摸,摸出两文。铜钱很旧,边子磨得发亮。他递过去。女人接,不数。她放进口里,用牙轻轻一咬。不是验真假,是那铜锈味让她心里实一点。她提起瓦罐,走。
男人又回仓里。天热,仓门里闷得像蒸笼。有新来的后生,才十三,第一包就压得跪在米包上。管事的用脚拨他。他起来,又倒。男人去拉他。后生说,哥,我起不来。男人说,不想饿死,就起来。后生没再说话。他咬牙,又去背。背到一半,米包从绳里滑下来,砸在跳板上。米撒了。白花花一片,像谁把月亮摔在地上。管事的炸了,拿扁担要打。男人挡在前头,说,我赔。米他赔不起。他女人又来了。这回她不是送水,是把家里最后半袋米背来了。她用布帕包着,小半袋。她往跳板上一放。管事的称了称,还差。她又从怀里掏出根银簪。那簪子是她娘给她的。管事的接了,用牙咬,软的。他才不说话。
后生跪下去。男人不让他跪。他说,你跪了,人就矮了。后生说,我不跪,我赔不起。他女人说,赔不起,就多扛。扛到能赔。这话不重。像从米里滤出来的水。后生把头低下去。夜里,他真没走。他就在码头睡。
那晚,男人和他女人回家。锅里没米。缸也见了底。女人把存了半年的糠拿出来,和着野菜,搅成糊。男人吃一碗。她吃半碗。月光从屋顶破洞漏进来,正落在碗里。那糠糊,竟白了一白。男人盯着看,说,像粥。女人说,就是粥。男人笑了。他一笑,女人也笑。外头河上,有船过。桨声在黑里响。像有人在舀一勺一勺的月光,往空锅里倒。
后来米价又涨。码头却更忙。男人背得腰上起泡。破了,流水,再结。他女人拿针,在油灯上烧,挑了泡,再涂点盐。他咬牙。她不说话。挑了十一个泡。第十二个,她自己手抖。男人说,别挑了。她说,不挑,明天你背不动。他没吭。等挑完了,她拿块旧布,把他腰缠上。那布上,还有米味。
---
这章叫“米”。只写米。是码头,是跳板,是砸在跳板上的白,是一碗像粥的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