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盘古开天记》
第五十七章·油
宋时,灯油贵。一碗油,能熬半条命。城里人点长明灯,乡下人连熬带省,一滴不敢漏。夜里,没灯就黑。黑里,人还活着,可不敢出声。
男人在镇上油坊做工。每日天不亮去,天黑了回。身上整天浸着油味,衣裳发硬,头发丝能滴出亮来。他进门不点灯,怕浪费。他女人就在灶前听。听见脚步声,先闻见油。她说,像从油桶里捞出来的。他不说话,从袖口里摸出个小竹筒。竹筒里,是他偷偷带回来的灯油。不多,就半两。女人拿在手里,也不点。她去墙角摸灯。灯肚是空的,灯芯早焦了。她把油倒进去,用针拨了拨芯。一点,亮了。灯火小,还没指头高。可屋里一下就有了颜色。孩子的脸从被窝里露出来,眼睛映着黄。男人没笑,也没说累。他看着那光,像看一整个秋。
油从哪来?他不敢多拿。油坊里每天榨芝麻,榨菜籽。那香,能把整条街都腌透。他守着糟饼,像守着一堆黑银子。管事的眼毒,天天过秤。他只能趁筛渣时,用竹片刮一点。刮一点,刮一点,积在竹筒里。一日半两,不显。可他知道,这是偷。他女人也问过,他不答。她就不问。日子久了,她也闻得出,那半两油,不是油坊漏的,是她男人从牙缝里刮回来的。
后来,坊里来了个新伙计。嘴碎,眼也贼。他盯了男人几日。一日放工,他凑过去,说,你袖子里藏的什么?男人手一紧。他说,我有个相好的,也想弄点油。男人不接话。他拍拍男人肩,说,不白要。给钱。男人摇头。他把钱塞过来,男人没接。第二日,那人被叫去账房。出来时脸是绿的。原来他自己偷,偷得比谁都凶。挨了鞭子,扣了工钱,赶出去。男人站在油坊门口,看他一瘸一拐。夜风起,把油香吹得发苦。男人回到家,把竹筒递给女人。他说,最后一回。女人点头。她把油点了。灯亮起来。孩子在灯下写字,手指头黑黑的。男人看了一会儿,说,这字,比油香。女人就笑。不是笑那话,是笑他总算没被抓。
可油,还是要用。家里炒菜,很少。半月才用一小勺。女人用油,先滴在热锅上,油花开,再下菜。那香蹿出来,像一条小蛇,往人鼻子里钻。孩子站在灶边,肚子叫。女人说,等。那油在锅里跳,像也高兴。男人从地里回来,老远就闻见。他站门口,说,今日有油。女人应,今日有。他蹲下,把脚上泥在门槛上蹭。蹭不干净。他脱鞋,赤脚进屋。一家三口,就着油炒的一盘青菜,吃得极慢。像要把那点油香,在喉咙里多留一会儿。
后来,城里戒严。油坊关门三个月。男人没工,日日在家里。灯也不点。夜里,一家人摸黑。孩子问,爹,月亮呢。男人说,外边。孩子说,那借点。男人去开窗。月亮不亮,像被谁蒙了层旧绢。女人说,把窗关了吧,风冷。男人没关。他让月光和风都进来。风里没油,可有点草香。他说,闻见没。女人说,像南坡的菜籽。男人“嗯”一声。那夜,他们没说粮,没说钱,也没说天怎么还不亮。只说,等油坊开门。就去打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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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章叫“油”。写的是灯油,也写炒菜的油,写一个男人偷偷从油坊刮油,也写一家人在黑里借月光。不评,不叹。油是凡,灯是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