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盘古开天记》
第五十八章·盐
清时,盐是官府的。私盐是罪。吃盐,也是罪。除非你拿命去换。
男人家在河滩边。滩不肥,长不出好粮。他给官家盐场晒盐。天越热,越要往滩上走。那盐田一块一块,水薄薄一层。太阳一蒸,水气往上冒,像地里在哈气。他推着木刮,把盐往两边推。盐粒沾在腿上、脚上,风一吹,白花花的。别人说,他像从面缸里爬出来。男人不笑。他只知道,舌头上总是咸的,嘴唇裂了,汗一落,杀得疼。
他女人在家,拿一块灰布把盐罐子包三层。盐是官家发的,一点点,像舍不得。炒菜时,她捏几粒,在锅上撒。锅响,盐跳,香就出来了。孩子围着。她说,去,站远点。孩子不站。他就蹲在灶边,闻那味。男人回来,满身盐霜。她端水。他洗。水一浑,倒进菜地。她说,这水咸,能引虫。他说,什么地都欺不得。她笑。他进门,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。打开,是盐。不多。他说,捡的。她没接,只问,哪里捡。他说,卤水坑边上。她看了看,盐粒粗,有几颗发黑。她拿一颗放嘴里。咸,还有点苦。她点头,收起来。那包盐,能吃半月。
没盐的日子,人先软。头昏,眼花,走路打摆。隔壁老周,一家五口,断盐一个多月。他婆娘来借。借了半碗,还要。男人女人没提。可那半碗,是他们从牙缝里省的。老周婆娘走时,把自家晒的干萝卜塞来几根。她说,盐难弄,萝卜不顶,可也是口东西。女人收下。夜里,她把萝卜切丝,拌一点盐。男人吃。他说,脆。她说,老周家的地,比咱还薄。两人不再说话。只有灶里的火,一明一暗。
后来,有贩私盐的过河。半夜来,撑一条船。船底铺草,草下是盐。那人认识男人,叫他去搬。男人去了。搬了三袋,一袋比一袋沉。他汗从脸往下砸。月亮照在河上,白得像盐。他问,往哪送。那人说,北村口。男人没再问。他挑着担子,像挑自己的命。送到,得一百文。男人把钱放怀里,没数。他心跳,像河里的鱼在撞。回家,他女人没睡。她说,你没去盐场。他说,去了。她没再问。只把灯挑亮,看他。他脸上有白,有汗,有夜里河上的风。她拿袖子给他擦。他别了一下头。她说,这钱,烫。他说,放凉了再花。两人都笑。笑着笑着,外头起了风。风从河上来,带着咸。像有人在天上撒盐。撒得满天都是。落进土里,又长成新的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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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章叫“盐”。只写盐。盐是凡。没盐,人是软的。有盐,人才能立住。 — 写完了。还热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