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盘古开天记》
第五十九章·酱
清时,乡间有酱园。大酱园在镇头,小酱园在村尾。再穷的人家,也有一只酱缸,放在墙根,风吹日晒。缸是粗陶,土得发红。
男人家的酱,是他女人做的。春日里,豆子浸了水,胀得发亮。女人把豆子捞出来,铺在竹匾上。白毛从豆里钻出来,像下了一层薄霜。她不嫌。她拿手去翻,那毛轻,沾在指头上,痒酥酥的。男人从地里回来,蹲着看,说,这样能吃?女人说,等着。等一场雨,再等一季日头。酱不是急事。
那缸放在房西。西晒,毒。女人拿草帽扣在缸上。日头一晒,酱慢慢发黑,发亮。香。那香不是花香,不是肉香。是沉的,实的,像谁把几亩地都熬进去了。孩子放学回来,先不进屋,先去缸边掀开一条缝。他用食指一蘸,放进嘴里,眼睛就眯起来。女人在屋里喊,别偷吃。孩子缩回手,那根指头还含在嘴里。
后来,家里缺钱。男人说,把酱卖了吧。女人不吭声。过了几日,她说,卖一半。留一半,过节。男人点头。他把酱盛进一只洗净的猪尿脬里,提着去镇上。路上,那酱从塞子缝里冒出一丝香。有条瘦狗跟着他,跟了一里。他回头,把脚一跺。狗跑了。又跟。他不撵了。那香太重,狗也饿。
到了镇口,他不敢进酱园。就在路边支个摊。有人来问,他掀开塞子。那人闻了闻,说,是自家晒的?他说,我女人做的。那人拿竹片挑一点,含在嘴里。眉头先皱,又开。说,不孬。给钱。钱不多,可手里有了铜。男人把钱串在麻绳上,缠在腕上。他不敢松手。他回家时,日头还没落。他把铜板往桌上一倒。孩子看,女人也看。她说,卖了多少。他说,半缸。她“嗯”一声,去里屋。再出来,手里多了块蓝布。她说,早想给你做双鞋。他问,哪来的布。她说,去年存的一点。他就不问了。夜里,她剪鞋样。灯芯结了花。她拿针在发上一划,针亮。他坐在边上,看她。她不说话,只一针一针。酱香从房西飘来。像又一个人,从地里回来了。
秋里,官府来收杂税。男人交不上。保长说,没钱,拿东西。男人说,没有。保长在院里转,转到墙根,指着酱缸。男人说,那是我女人做的。保长笑,说,酱也不是你女人。他说,是谁的?保长说,是皇上的。酱缸被抬走了。男人追到门口,没拽住。他女人跟出来,不闹。她只说,缸底给我留点。保长回头,说,看你是个实人。他叫人把缸里的酱刮走,还剩个底。女人用一块破布蘸那点酱,给孩子舔。孩子不嫌少。他舔一下,就抬头看她。她说,吃。孩子又舔。那根舌头,黑亮的。
后来,日子又过下去。男人去给酱园挑水。一天十担。他回家,身上全是酱味。女人闻见,说,比自家的还冲。他说,我闻不见。女人就笑。她也去酱园帮工。每天洗豆,手泡得发白。她不做酱了。可她还留着一只小碗。碗里总有一圈酱印。像谁在碗底画了个月亮。不圆。可总在。— 这一章叫“酱”。只写酱。酱是凡,是香,是墙根下的日头,是被抬走又留个底的日子。不评,不叹。— 写完了。热没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