群山层叠,把青溪村团团围在当中,山外的新风能够翻过山岭,落进这山谷里的时候,早已淡得几乎看不见痕迹。村中那一处简陋学堂,就坐落在村子东头一处旧祠堂改造的屋舍之内。没有整齐的屋舍,没有齐备的书本器物,土墙斑驳脱落,屋梁之上悬着几截发黑的朽木,逢到落雨的日子,屋顶便四处漏雨,地上摆满大大小小的瓦盆木桶去接淌下来的雨水。
山里办学本就万般不易。能够来此教书的先生少之又少,山高路远,薪俸微薄,少有外人愿意跋涉到此。偶有一位先生前来,也往往待不上多久,便耐不住山中清苦,辞别山村去往别处。师资时断时续,书本纸笔更是稀罕物件。许多孩童念书,连完整的课本都没有,只能靠着手抄,一字一字誊录在粗糙的土纸之上。
庄稼人家,大多觉得读书是一件耗费银钱却换不来温饱的闲事。家中男孩子,尚且有几分机会,识得几个大字,将来记账、看书信也算有用。至于女孩子,在众人的眼光里,本就不配占这一份读书的机缘。
男子求学,纵然家境贫寒,至多不过是苦了身子;女孩子踏进学堂读书,却是要扛住一层又一层世俗堆出来的重压,每向前踏出一步,皆是逆着整座山村千百年来的风气向上走。
林知穗每日去往学堂的路,便是一道漫长的逆流。
天色尚未破晓,浓重的白雾铺满山间山道,露水打湿路边野草,沾湿裤脚鞋袜,石头路面潮湿滑腻,稍不留神便会滑倒。她总要比学堂开课早一个时辰起身,喂猪、扫地、烧好早饭,把家中分派下来的活计做完,才敢揣着薄薄几卷手抄的书本,踏着晨雾往祠堂学堂赶。若是家中活计耽搁,便要一路小跑,碎石子硌着鞋底,腿被路边的荆棘划出细细的血痕,也只能够咬牙忍着。
学堂之内,光景也是窘迫。偌大一间祠堂厅堂,不分长幼,不分年级,大大小小二三十个孩童挤在一处。几张破旧的木桌板凳,有的缺了腿,便用石块垫住方才能够坐稳。先生一人,要同时照看启蒙的稚童,也要教年岁稍长的学子,精力有限,常常顾此失彼。墨是廉价土墨,纸是粗劣的草纸,笔尖写不了几日便会秃掉。很多时候,没有足够的本子,便拿木炭在石板之上练字,写满擦去,反反复复地用。
便是这样简陋的读书去处,村里不少妇人依旧要在背后指指点点。
“一个姑娘家,天天往祠堂跑,能读出什么名堂?”
“耗费家里灯油纸笔,到头来还不是要嫁人生子,这些字识来又有何用。”
“男孩子读书,将来还能谋个出路,女孩子读再多,终究也是别人家的人。”
这般闲话,时常飘进学堂的院墙之内。一同读书的,大多是村中男童,少数几个曾经来过的女孩,也一个个受不住家中逼迫,早早退了学。到如今,偌大的学堂之中,只剩下林知穗一个女子,夹杂在一众少年中间。
有些懵懂的男童,听了家中长辈的闲话,也会拿她来取笑。读书间隙,便在一旁窃窃私语,拿女子不该读书的老话嘲弄她。有的故意争抢她的草纸木炭,有的趁着先生转身讲课,拿小石子悄悄丢到她的桌角。
先生虽算是开明,肯接纳女学生前来就学,可也拗不过整片乡土的风气。遇上孩童起哄,也只略略呵斥几句,并不肯过分深究。他心里也明白,在这山村,女子读书本就是一桩不合时宜的怪事,能够容她坐在学堂之中,已经算是格外开恩。
家庭的重压,更是时时刻刻悬在她的头顶。
别家学子放学归家,放下书本便可以歇息,林知穗却不能。踏出学堂大门,读书的身份便要暂且放下,等待她的,是无穷无尽的家务劳作。割草拾柴,洗衣搓麻,下地帮着耕种,喂猪喂鸡,一桩桩活计堆在面前,总要做完,才能够分得一点夜里的时辰,点灯温习白日所学。
夜里读书,也处处是难处。家中灯油金贵,父母本就不乐意她读书,更不肯任由她整夜点灯耗费油烛。她便只能省之又省,把灯芯拨得细细的,只留一小点昏黄微光。灯光太过微弱,看久了眼睛酸涩胀痛,眼眶常常发红流泪。纸与笔都要省着用,写错的字,便尽量涂抹修改,不肯轻易废掉一页纸。
亲戚们每一回上门,也总不忘拿求学这件事来做话柄。
二姑坐在院坝的石墩上,叹着气劝她:“穗儿,不是姑要拦着你,你看这学堂里,还有第二个姑娘同你一道读书么?旁人都守着本分,独你一人强撑,这路是走不通的。不如趁早放下书本,学做妇人该做的活计。”
舅娘更是直截了当:“读书又不能当饭吃。日日这般劳神费力,还要惹得满村闲话,何苦来哉。把心思放在过日子上,才是正经。”
父母的心,又总在亲情与世俗之间来回摇摆。偶尔看见她苦读的模样心生不忍,可听见周遭一片非议,便又冷下脸来。时常念叨,叫她少去学堂,多留在家中操持家事。遇上家中手头拮据的时候,便会把纸笔的开销拿出来数落,句句都在诉说,是读书这件事,给家里招来了麻烦。
不止家中与乡邻,便是路上行路,也处处是冷眼。赶圩归来的乡人,田埂上劳作的庄稼汉,看见她抱着书本赶路,便会停下手中活计,投来异样的目光。那目光里有嘲讽,有不解,也有怜悯,仿佛她是一个执迷不悟,不懂世事的异类。
也不是没有遇到过艰难的关口。教书的先生因故要暂时离开山村,学堂便要临时停课。那一段时日,林知穗没有地方听讲,便只能靠着自己往日抄写的书卷独自苦读。遇到看不懂的字句,便要寻机会,远远等候沈砚舟,趁着四下无人,才敢悄悄问上几句,不敢多做交谈,唯恐被旁人看见,生出更多流言。
山里没有新书,她便四处去寻旧书残卷。有的是别人家废弃的旧本子,书页残缺,虫蛀霉烂;有的是从前读书人遗留下来的残破典籍。她一点点捡拾,一页页修补,把残缺的文字细细誊抄下来,当作自己的课业。
求学这条路,从来就没有坦途。别的学子求学,尚且要受家境贫苦之苦,而她,除了物质上的匮乏,还要背负一整个世代的偏见。物质的穷,尚可咬牙忍耐,可人心筑起来的高墙,才最是难以翻越。
她常常也会觉得疲惫。白日劳作耗尽气力,夜里读书熬得头昏眼花,耳边是不绝的闲话,家中是无休无止的拉扯。偶尔也会生出一丝恍惚,这般逆流而行,究竟值不值得。可只要一想起祖母、母亲、姑母那三代女人的宿命轮回,一想到自己若是退让,便要坠入那第四轮循环,那一点动摇,转瞬便消散干净。
山中的风雨一阵接着一阵,学堂的旧祠堂在风雨之中摇摇欲坠。林知穗依旧日日踏着晨雾出门,踏着暮色归来。粗糙的草纸上写满一行行字迹,单薄的肩头,一边扛着世俗全部的偏见,一边捧着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希望。
旁人看见的,不过是一个执拗不肯认命的姑娘。却少有人知晓,她每去往学堂一次,每多识得一个字,每多读懂一卷书,都是在和这整片山村沿袭已久的旧风俗相抗衡。这条路四下皆是阻碍,没有旁人铺好的坦途,没有旁人的鼎力相助,一步一步,全靠自己逆流而上,苦苦支撑。
暮色沉沉,山间的鸟雀尽数归林。她抱着卷边磨损的书本,走在归家的山道上,身后是学堂残破的土墙,身前是烟火缭绕却满是枷锁的村落。漫山的暮色压下来,可她怀里的书卷,便是她全部的底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