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盘古开天记》
第六十章·醋
清时,镇上有醋坊。醋是酸的,也是要钱的。稍好些的,一小坛得半斗粮。穷人吃不起,只闻味。那味从坊里漫出来,整条街都是。不是酸得倒牙,是酸里带一点陈香,像谁家把日子泡得太久。
男人家的女人怀了身子。什么都吃不下,只想酸。她不说,只吐。早晨起来,扶着墙,呕。孩子站一边,眼睛睁得圆。她吐完,坐回床上,汗从额上往下淌。男人回来,问她,想吃啥。她说,不想。他再问。她就不说话,只把手按在肚子上。像那娃已经在里头伸手,要一样东西,说不出口。
男人去了镇上。他先到醋坊门口。伙计正从里头往外抬一桶陈渣。那渣黑乎乎的,水淋淋。他绕到后门,蹲着。蹲到那伙计转身,他上前,说,给口醋底子。伙计斜眼,说,拿钱。他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。铜板黑。伙计看,说,不够。他说,就这些。伙计没吭,舀了半瓢带渣的,泼在他碗里。那醋冲,味儿直往鼻子里钻。他低声道了句,转头就走。醋在碗里晃。他不敢快。像端着她一个人。
到家,他把碗放桌上。那醋底子颜色不亮,有些浑,上头还浮着两粒黑渣。他女人坐起来。她看一眼,说,你去了。他说,趁热。她端过去,先闻。那酸气一出来,她喉咙里“咕”一声,像渴了。她抿一口。不皱眉头,只说,好酸。男人“嗯”一声。她又抿。第三口,碗底朝了天。她说,好受多了。男人笑。那笑浅,像河面上被风拉出的一道纹。
孩子过来,也拿手指头蘸了碗底一点,放进嘴里。小脸一皱,像晒干的枣。男人问,酸不酸。孩子说,酸。可他又蘸。这回舌头都麻了。女人说,别蘸了,给你爹留。男人说,留什么。他把自己那半碗也推过去。女人不接。她掰了半块窝头,蘸进碗里,塞到他嘴里。男人嚼。酸的。不是醋的酸,是日子。他咽下去。说,下回,咱不捡渣。买正醋。女人没接。她只把碗扣在桌上。那碗底,还有一滴。像谁落在夜里的一粒泪。没掉下来。—
这章叫“醋”。只写酸。酸是凡,也是命。是女人想吃的一口,是男人低头讨来的一碗,是日子在舌尖上,轻轻一颤。— 写完了。不收,也不放。就这么挂着。像那滴没掉下来的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