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盘古开天记》
第六十一章·茶
明时,山南有茶山。山不是谁的,是官山。茶也不是谁的,是官茶。采茶的人,只能采,不能留。
男人家在半山。屋后一片陡坡,坡上几垄老茶树。那是他爹年轻时候栽的。树比人老,根比石深。春日雨勤,茶芽发得密。他女人天不亮起来,把竹篓系在腰上。那竹篓编得紧,能贴住后腰。她沿着坡走,脚踩在湿草上,一滑一滑。手指在茶芽上一掐,水珠滚下来,凉得人一缩。她不言语,只听见远处山涧响。那声音从雾里来,像有人在山那面舂米。
男人不采茶。他炒茶。炒茶是急活,又是细活。铁锅架在棚下,火候要拿命试。他先把松毛点燃,等烟散,再添细柴。锅热,他把茶青往里一倒,“刺啦”一声。那香蹿起来,稠的,往人脑门钻。他伸手进去,烫。他不缩。茶叶在手里翻,像一群小绿鱼。他十指早结了厚皮,可锅温一逼,皮也发紧。他咬着牙,不吭。他女人从坡上下来,把新采的芽摊在竹匾上。她看他手,也不说话。等一锅出了,她递上半瓢冷水。他接过去,先往手上浇。水浇在指头,滋一声,像浇在一小块红铁上。
夜里,家里不点灯。炒好的茶要连夜挑下山。男人用竹篾打成包,一包两斤,不压秤。天还黑,他就出门。茶栈在镇上,得走二十里。他女人送到岔口。她说,别贱卖。他说,不是你我能作主。她说,那就别让人挑出瑕。他摸出她白日里用布包的一片茶叶,含在嘴里。茶苦。他嚼。月光照在山路上,亮一块,暗一块。像一张漏了的网。他踩着明处走。暗处不敢看,怕有蛇,也怕有鬼。
到镇上,天刚亮。茶栈外已排了人。有挑担的,有牵驴的。大家都站在雾里。掌柜的还不出来。人在外头咳。男人蹲在墙根,把茶包往怀里抱。有人来问,什么茶。他说,云雾。那人摇头。他就不再说话。过了好久,掌柜的才端个紫砂壶,站在台阶上。他先看天,又看人,最后才看茶。伙计出来,一包一包验。到了男人那儿,伙计捏一撮,放鼻下闻,又放嘴里嚼。男人盯着他的脸。那张脸没表情。他心像被谁用手攥了一下。等伙计说“中”,他才把气吐出来。给的钱,不多。他接。铜钱在手里,不凉,是温的。兴许是前头那人刚递过。他把钱一粒一粒排进腰袋。手没抖。
下山时,他女人在坡上等。见他回来,先看脸,再看手。男人的脸是黑的,手是红的。她没问。他也没说。她掀开锅,锅里还温着一碗野菜汤。汤绿,像炒青后头那锅水。他端起喝。她说,钱呢。他拍一下腰。她点点头。夜里,两人坐在门槛上,看山。山是黑的,天也是。风从茶树间过,叶子沙沙响,像许多人在小声数钱。数不清。数不完。—
这一章,写茶。从采到炒,从坡上到镇上,从夜路到茶栈。茶是凡,是命,是山里的活,是锅上的烫,是茶栈外那一长排不说话的人。不评,不叹。只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