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盘古开天记》
第六十二章·钱
清时,钱有两种。大的叫银,小的叫钱。银子是官家的,钱是过手的。百姓手里有几个钱,比有几个儿女还亲。天不亮,街市上先响的,不是鸡叫,是铜钱碰铜钱。
男人是收粪的。他推一辆独轮车,车上放两只木桶。天亮前出城,天黑后回。人家把夜壶端到门后,他倒,人家给他一个钱。有时是两个。那钱小,薄,有的字都磨平了。他用手一搓,能搓出铜绿。他把钱串在麻绳上,那绳渐渐沉,像一条死蛇。他女人在家穿珠。不是穿首饰,是穿纸钱。人家死了人,找她穿纸钱,一百个一吊。她手快,一天能穿二十吊。手指头让纸割得一道一道,泡在米汤里,不结疤。
他们家的钱,全塞在一个破瓦罐里。不存钱庄。钱庄是给有脸面的人开的。他家没脸。瓦罐放在灶后,用半块黑砖压着。每晚,男人把钱从怀里掏出来,一个个撂在石板上。那声脆,像小鸡啄米。他女人不看他,只把米饭搅一搅。等钱数完了,他才坐下。她说,今日多。他说,多。她便又往锅里添一碗水。一家人,就着咸萝卜,吃稀的。钱在身后,响都不响。可它在那儿。像家里多了一口不说话的活物。
有一回,孩子发烧。烧得嘴唇发紫。男人半夜去请郎中。郎中住东街。他在外头拍门,拍了半日。里头的伙计说,先生睡下了。男人说,救人。伙计说,拿钱。男人把腰上串子一拽,全拍在门环上。那钱响,像一阵急雨。门开了。郎中出来,脸是黑的。他背了药箱,跟着男人。药是半两柴胡,三碗水。先生走时,收了钱,不多不少,正好那串。男人没数。他看着孩子把药咽下,烧退下去。天快亮,他坐在门槛上,把空麻绳在指头上绕。没断。就是短了半截。他说,钱能再挣。他女人说,不用你说。她转身去烧水。水滚,她倒一碗,搁男人脚边。他低头看。碗底有一小片光,像铜钱。风一过,又不见了。
后来,城里改用银。说钱要收上去。男人去换。钱庄里,银戥子称得细。他把瓦罐抱去,数了半日。伙计说,值二钱七分。男人说,不对。伙计再称,还是二钱七分。男人说,我这钱,是一回一回拿命换的。伙计不接。他把一块碎银扔过来,像打发一条狗。男人没走。他站在门口,看那些银子,白花花的。雪一样。他觉得冷。他女人在家等。等他回来,见瓦罐空了,换回一小块银。她拿手背蹭,凉。她用牙咬,白印。她说,这也好。男人说,好啥。她说,不沉。男人笑一声,笑里有点苦。
那夜,两人睡下。女人把碎银压在枕下。男人说,别压,硌。她说,不压,心里空。男人没再说话。窗外起风。风从瓦缝里钻进来,落在脸上,像撒了一把铜灰。他翻了个身。他女人也醒着。她小声说,等天亮了,我去买张红纸。男人问,买它做啥。她说,给你剪个福。男人说,福不是剪的。她说,是贴的。两人都没笑。可那夜,枕下的碎银,慢慢暖了。像揣了半块月亮。不亮,可沉。压着人,也让人不飘。—
这章写钱。钱是凡,是命根,是铜臭,也是半夜请医的那串急雨。它养人,也磨人。不评,不叹。只摆出来。像把一枚旧钱放在石板上,听它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