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关是在一阵北风里过来的。腊月二十七，北风把屋檐下的冰棱子吹得叮当响，村里家家户户都动起来了，扫屋子、糊窗纸、贴红纸、蒸年糕，烟囱里的烟一天到晚不断，混着煮肉的香、蒸糕的甜，一缕一缕地飘在村子上空。药庐的院子也动了起来，不过动得静，没什么声响，却一天也没闲着。
老人说，过年要扫房，把一年的灰扫出去，才好迎新。她天没亮就爬起来，把屋里能搬的搬到院里，扫把够不到的墙角，踩着凳子擦，梁上的灰一缕一缕地往下掉，落在她肩上，像一层薄雪。她扫得很慢，很仔细，像当初学着铺棉花那样，一处也不肯落下。浮生蹲在门槛边看，看她把灰扫成一堆，忽然说："姐，去年这时候，我们在庙里。"
她手里的扫帚顿了一下。去年这时候，是破庙，四面漏风，她裹着那孩子，听着外头的爆竹声，数着庙顶漏下来的风，盼着天亮。那一年，她觉得年是个熬人的东西，过了除夕，还有正月，日子看不到头。她从没想过，年也可以是扫出来的，干干净净的，把一年的灰都扫走，屋里透亮，人心里也透亮。
她没答话，把扫帚塞到他手里："学着扫，往后你来。"
浮生接过来，举着比他还高的扫帚，认认真真地扫了两下，把灰扬得到处都是，呛得他自己弯下腰咳嗽起来，又蹲下去揉眼睛，揉了揉，看见自己手背上的灰，又哭又笑。她看着他，忽然觉得，这日子是有奔头的，连扫个灰，都能扫出笑来。
年关备药，是她头一回自己张罗。老人把药柜的钥匙交到她手里，钥匙是铜的，冰凉，搁在她手心里，沉甸甸的。老人说："往年的药，阿婆家、王婶家、村西头老汉家，都是年下送到门口的。今年，你去。"
她攥着那把钥匙，愣了愣。这不是头一回给她钥匙，却是头一回让她一个人去送药，把这药庐的名头，背到别人家门上去。她点头，说："好。"
她记性好，谁家谁人有个什么老毛病，老人说过一遍，她能记个八成。阿婆家老头子咳，秋冬最怕凉；王婶家的孩子入冬起了疹子，一挠就红；村西头的老汉腰腿怕冷，阴雨天疼得下不来炕。她把药一味一味地称好，包好，用麻线捆了，在包上画了记号，一个圈是咳，一横是疹子，一个三角是腰腿。她字认不全，可她认得自己画的记号，这药，是谁家该吃的，一点错不了。
她背着药篓出门，一家一家地送。
先到的阿婆家。阿婆正蹲在院里剁菜，看见她，先是一愣，随即笑起来，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，迎上来："哟，小药姑来啦？"她解下药包，说了药怎么熬，阿婆接了，一把拉住她，往她怀里塞了一碗刚蒸的年糕，热腾腾的，白生生的，说："大过年的，药还送到门上，哪有不吃的理。"她推辞不过，抱着那碗年糕，一路捂到心口，走回药庐，放到灶上，没舍得先尝。
王婶家，那孩子看见她，先躲，撅着嘴，他怕苦药，上回抓的药，苦得他直哭。她蹲下来，从怀里掏出一颗糖丸，是赶集时剩下的，塞给他："药是苦的，吃了糖就不苦了。"那孩子捏着糖，眼睛弯成一道缝。她忽然想起，这句话，是老人教她的，也是她这几年，听来的话，头一回学着自己说，说得还挺顺。
村西头的老头子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，看见她，眯起眼睛："你这小丫头，胆子不小，一个人就敢来送药。"她说："我认得路，认得药。"老头子笑，露出一口黄牙："药庐的秤，果然名不虚传。"她低着头，把药包搁下，又叮嘱了一遍熬法，走出门去，心里却还记着那句话，"药庐的秤"，这是老人夸过她的，如今外人也这么说了。
她回到屋里，天已擦黑。灶上那碗年糕，还温着，她给浮生切了一角，又给老人留了一角，剩下一角，她自己吃了，甜，糯，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暖。
腊月二十八，阿婆送来了半袋子面，让她们年三十包饺子。老人把面收到缸里，对她说："除夕夜，咱们自己包饺子。"她没见过包饺子，更没包过。老人教她，把面揪成剂子，擀成皮，皮要中间厚边薄，不然一煮就漏。她笨手笨脚，擀出来不是厚了就是薄了，皮子不是圆的是方的，老人也不急，就着一盏油灯，一点一点教她。她学得慢，学了一晚上，才算捏出几个像样的。
腊月二十九，他们贴门对。老人买了一张红纸，裁成条，蘸着米汤，歪歪扭扭地往门框上贴，字她不认得，可她认得那是字。浮生踩在小凳子上，往门楣上贴一个小福字，倒着贴，贴歪了，又自己笑："福倒了，福到了，福到了！"他像一只欢喜的雀，在门口跳来跳去。
除夕的太阳一落，屋里就点了灯，一盏小油灯，还有灶膛里的火，把一间屋照得暖黄暖黄的。老人把火拨旺，说："除夕，火不能灭，守岁，守到头亮。"她坐在门槛边，看着那火，看着浮生在屋里跑来跑去，觉得这一年，真的熬过来了，而且熬出了样子。
她守到半夜，浮生蜷在她怀里，小嘴一张一合，说着梦话，手还攥着她的衣襟，攥得紧紧的，像怕她跑了。她低头看他，想起去年除夕，她也是这样抱着他，在破庙里，听着风，盼着天亮。那时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，熬过去，明年会好。如今明年真的来了，好，她也真的见着了。她忽然觉得，这一年的奔波，都值了。
正想着，里屋的门响了一声，老人出来，手里攥着一样东西，慢吞吞地走到她跟前，把手摊开。油灯下，是三根搓得细细的红绳，绳头上各系着一枚旧铜钱，磨得发亮。老人说："穷人家，过年也没什么好东西，几根红绳，系上，图个平平安安。"
她愣住了。她长这么大，还没有人给过她压岁钱，也没有人对她说过"平平安安"。她伸手，拿起一根，绳是麻的，有些糙，铜钱却擦得干干净净，像是早就备下的，专等着今夜。她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来，只低下头，把那根红绳系到浮生腕上。浮生睡得沉，翻了个身，小手在梦里攥了攥，又安稳下来。
老人把另一根红绳放在她手边，转身回了里屋，只说："你的，自己系。"
她捡起来，往自己手腕上系，系了两回才系好，红绳贴着皮肤，凉一下，又像被体温捂热了。她摸了摸那枚铜钱，又摸了摸浮生腕上那根，忽然觉得，这一冬，雪真的一点也不冷。
天亮的时候，她把浮生叫起来，给他穿上新棉袄，指着院门上的红纸说："过年了。"浮生揉着眼睛，愣愣地看着门上的红纸，忽然笑了，仰起小脸："姐，过年，是不是就长大了？我是不是就四岁了。"
"嗯，你四岁了。"
"那我再大一点，就能帮姐做事了。"
她心里一颤，没有答话，只把他抱得更紧了些。她看着院外，又看着院里，想着，这一年，她熬过来了，也熬出了个家，有屋，有灶，有火，还有一个在夜里给她编红绳的老人。她伸手，摸了摸自己腕上那根红绳，又摸摸浮生的，原来年，是要有人盼着、念着、一起过的。
她没有把那句话说出口。那句"能守一屋子的火，真好"，她没说出来，只把它，和那根红绳，一起，系在了心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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